我从她身体里退出来时,她整个人还软着,腿根处的肌肉一下下地收。那根挂在我肩窝里的丝袜脚先是一颤,随后便顺着我的臂弯滑下去,像条剥下来的蛇皮,轻飘飘搭在我肘弯上。她没抽回,就那么半张着腿,让那抽了丝的脚尖贴着我发烫的皮肤。我翻身躺到她旁边,床板吱嘎两下,末了一声拖得老长,像把刚才那场要散架的气全吐出来,然后才彻底安静。
她也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侧卧,脸还埋在枕头边上。那头发散下来,汗把发丝粘在腮帮子和后颈上,黑黑地贴着肉。她不说话,只慢慢曲起右腿,伸手去够自己脚踝上那圈松垮的丝袜。袜口已经卷到脚脖子底,抽丝的小洞张着,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脚背。她指尖勾住袜子边一扯,那条抽了丝的肉色丝袜便从脚跟褪到脚尖,再“啪”地一声全脱下来,团成一团软塌塌攥在手心里。
我侧头看她。她后颈那截细白,灯底下泛着层油光,肩胛骨随喘气轻轻起伏。她套服的扣子早崩了,衬衫前襟散开,一边下摆从裙腰里翻出来,露出半截小腹,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筋的影子。我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搪瓷杯底在木板上蹭出“咯”的一下。她听见响,偏过头来,只把眼睛从乱发缝里露出来,黑幽幽地看我一眼,也不接。我又把手递近些,她才撑起半截身子去接。那手接杯子时,指尖擦过我手背,又凉又黏。她把水杯凑到嘴边,扬脖喝了两口。我看着她喉咙一上一下地动,水从唇角漏下一滴,顺着下巴滑下去,掉在她锁骨凹处。喝完,她也不道谢,把杯子往我这边一递,眼睛却已经别回墙那边去了。我接过来,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灌了两口,水是温的,里头有股她唇膏的油腥气。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那团丝袜囫囵塞进去,又把枕头拍了拍。然后她背对着我躺下去,后背正好贴在我胸口。那套服还半挂在身上,敞口的衣领褪到肩胛下,连内衣扣子都没扣。我没动,就由着她把脊梁抵进我怀里。她整个人缩成窄窄一条,膝盖拱起来,脚跟贴着我的小腿,那条脱了丝袜的腿和一条还套着丝袜的腿并在一起,肉贴着丝,丝又贴着我。
过了很久,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射在里面了。”
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乏了的账。不是问,也不是怨,只把人尽皆知的事从嘴里再过一遍。我听着,没接话,只把手从她腰侧慢慢移过去,掌心贴在她小腹上。那地方还绷着,呼吸一顶一顶地往上撞。我用了点力,把整个手掌都捂上去,像要从外头把那里面搅着的东西按下去。她没躲,也没推开,甚至连颤都没颤一下,就那么僵僵地让我捂着。我俩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皮肤底下叠成一处,她的浅,我的重,像窗外那盏灯一样嗡嗡地响。
巷口有野猫叫了一声,尖尖地,像根针在冷空气里扎两下,又没了。屋里那灯泡又“嗡”地响,光轻轻一晃,把她的侧脸勾出一条清瘦的线。她的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上一片灰,把半张脸都罩着。我另一只手伸过去,想去摘那眼镜。她原本是阖着眼的,我指头刚碰到她耳骨,她便睁了眼,偏过脸来看我,也不躲。那眼神直直地,像要把我脸上每根汗毛都看进去。我仍摘了她的眼镜,折起,搁在床头。她闭了眼,脸重新转回来,几乎是鼻尖抵着我胸口,只是那后腰还贴着我小腹不放。
她嘴唇动了一下,说:“明天我还得上班。”
那口气像在交代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窗外黑得发蓝,灯泡仍嗡嗡地烧,照着我们两个并排的影,印在掉灰的墙根上,叠成黑乎乎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