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那扇窗上的水汽已经散尽,晨光从玻璃外平平地照进来,把被子上一道折痕照得发白。我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只旧书包。书包带子断过一截,后来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斜,是母亲早些年的手艺。我把它搁在床沿,蹲到写字桌前,拉开了最右边那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是那根肉色硅胶假阳具,用一条旧毛巾裹着,只露出半截。我把它拿出来,掂了掂,沉手。毛巾上沾着一点灰,抖开来,里面还有根细毛,不知道是谁的。我把它重新裹紧,塞进书包最底层。那瓶迷药还在,透明的小玻璃瓶,剩三分之一,液体在晨光里晃了晃,像半瓶凉白开。我用指腹抹掉瓶口的灰,旋紧盖子,也放进去。摄像头接收器是块巴掌大的黑盒子,天线折了一根,抽屉角落里还有两枚纽扣电池。我一起收了,装进书包,拉链拉好,留了一小截没拉到头,怕撑坏。
我站起来,书包背带挂在手腕上。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从楼下水泥路上滚过去,声音薄薄的。我走到母亲房门前,站定。门关着,里面衣架在横杆上滑动的细响断了一下,接着又响起来,不快不慢。我抬起手,没敲门,只把掌心贴在门板上。门板很凉,有一点潮,像是被夜里的雨气浸过。
“妈,我走了。”我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应当听得清。衣架滑动的细响停了。我等着,手指在门板上慢慢弯下去,指甲刮过漆面,留下一道白印。我不催。母亲没有应声,也没有走动。几秒钟后,那根衣架又响起来,铁钩在木杆上磨出吱的一下,像谁用指腹把一件衣服的肩缝捏了捏,然后接着挂回去。
我把手从门板上拿下来,背起书包,往门口走。鞋底擦着水磨石地面,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我听见身后那扇门里,衣架的声音始终没停,一件一件,不慌不忙,像是要用这个节奏送我出门。
我下到楼梯口,转弯的时候手肘在墙角磕了一下。不疼,只是麻。书包带子从肩膀往下滑了半寸,我往上颠了颠。拐过二楼转角,一楼的声控灯坏了半拍,唰地一下亮起来,照得楼梯口的墙壁白惨惨的。我走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地方,抬眼就看见舅妈从楼洞外进来。
她提着一只青灰色的菜篮子,两根葱倒栽着,篮口还露着一尾用报纸包着的鱼,鱼尾巴硬邦邦地杵出来。她看见我,脚步慢下来,眼睛先扫我脸,又落在我右肩上鼓起来的旧书包上。她那双眼珠子很黑,眼白里有一点黄,晨光从她身后逆进来,照得她颧骨上那颗小痣发亮。她没有让路,站在缓步台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里,说:“这么早,出去啊。”
“搬出去。”我说。
她嗯了一声,下巴往下压了压,嘴角有一道斜斜的纹。她只看一眼那只书包,没问里面装的什么。她的手伸进篮子里,把倒栽的葱正了正,说:“记得周四来。”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早就定下的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往旁边侧了侧身,背贴着楼梯扶手,腾出小半条道。我擦着她胳膊过去,她的身体带着股菜叶和鱼腥混起来的味儿,衣料蹭了一下我的书包,沙沙一响。我走到楼洞外头,听见她在我身后说:“走路看车。”我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外面的水泥路刚干不久,低洼处还汪着几片薄水。太阳已经升到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路边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沿着树影走,书包带子勒进肩膀,里面的东西随着步子一上一下地拍着后腰,沉甸甸的。我走到一个能看见家窗的地方,停下来,转回身。
二楼那扇窗,窗帘没有动。浅蓝色的布垂着,下摆整整齐齐,像早晨刚整理过。可我知道她就站在窗帘后面。那么多年,她听我出门的脚步声没有一百回也有几十回,哪一次不是站在那儿,用两根手指把帘子轻轻挑起一条缝。这回她没有。她的影子被布折成了一个很浅的暗块,贴在最右边,一动不动。
风从东边过来,吹得梧桐叶翻了几下。我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过身。书包带子在肩上咯吱响了一声。路很直,两边的房子延出去,墙根上有露水,也有从垃圾箱里飘出来的煤灰气。我迈开步子,越走越远。身后的窗户始终没有打开,也没有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