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一些。那两只搪瓷杯在晨光里站着,杯沿的缺口对着我,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母亲房里整理衣物的声音停了。我盯着那缺口看了很久,久到窗帘底下的光影都挪了位置。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母亲走出来,穿了一件旧棉布睡衣,领口的线头没剪干净,袖口磨得发白。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下眼睑却肿着,像隔夜的茶渍沉淀在眼底。她没朝我看,径直走向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呼地蹿起来。
她从橱柜里取出两个冷馒头,搁在蒸屉上,盖上盖子。动作和往常一样——先往锅里添水,再把蒸屉放稳,最后把火调到中档——每一步都做得精确,像一台被按了开关的机器。她的手很稳,关节不抖,指尖不颤,只是不看任何有镜面反光的东西。水磨石地面上,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我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旧棉布睡衣她穿了至少五年,后颈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露出她后颈上一小截脊柱的凸起。
“搬去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母亲没有回头。她背对着我,手按在煤气灶的旋钮上,火苗在她指节旁边晃了一下。
“你自己找。”她说。
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让我去楼下取信,或者去阳台收衣服。她的手指从旋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搓了一下。“找着了就搬。不用跟我说。”
她拉开抽屈,那抽屈用久了,拉手松了,每次拉开都要往右偏一下。她从里面取出一叠钞票,十块的,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捏得发软。她把钱走过来,放在搪瓷杯旁边。钞票落在桌面上没有声音,只有她松开手时指甲碰了一下杯壁,叮的一声。
“这月的生活费。”她说,“往后也按月给。”
我没有伸手。那叠钞票摊在杯旁,最上面一张的角微微翘起,像一片晒干了的树叶。
“我不——”
“拿着。”她打断我,语气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恳求,只是陈述。“你总要吃饭。”
她把钞票往我手边推了半寸。她的手指碰到杯身,指尖正抵在杯沿那处缺口上。她像被烫了一下,手缩回去,垂在身侧。我没有动,那叠钞票离我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我能看见最上面那张十元钞票上印制日期的油墨已经磨花了。
她转身走回厨房,关煤气。火苗呼地熄了,只剩锅盖缝里冒出的白汽。她把蒸屉端下来,揭开盖子,馒头在蒸汽里挤在一起,表皮蒸得松软,裂开几道细纹。她用木夹把馒头夹进盘子,瓷盘碰上灶台,发出一声脆响。
“别再让你舅妈来了。”她背对着我说。
声音不大,没有质问,没有恨意,就像她在说“今天雨应该停了”一样平常。我盯着她的后脑勺,那卷短发有几根翘起来,在晨光里镀了一层灰白的边。
“知道了。”我说。
她把盘子端过来,搁在桌上。两馒头,白面蒸的,冒着热气。她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小碟,倒了点酱油,搁在盘子旁边。然后她站直了,看了看桌上的馒头和钱,又看了看那两只搪瓷杯,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转身往房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吃吧。”
房门在她身后掩上,这一次阖严了,门锁咔哒一声,锁舌咬进门框。我盯着那扇门,听见里面衣架滑动的细响又响起来,一件一件,节奏不急不慢。她在继续整理衣物,大概是我爸的东西。刚才蒸馒头的时间里,她已经把衣柜里的东西翻检出一部分,现在正一件一件按原来的折痕叠回去。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檐角的水滴变得稀疏,半天才落下一滴,打在铁皮上,声音越来越远,像是往地底渗进去了。晨光从窗帘边缘漫进来,把整张桌子照得白晃晃的。那两只搪瓷杯并排站着,杯身那只褪色的牡丹花在光里显得格外旧,花瓣缺了一个口的地方凹下去一块阴影。
我没有动馒头。那叠钞票在我右肘旁边,我侧过头看它,看见钞票中间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白色的,折叠过。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抽屉里的东西,你自己处理掉。”
我把它折好,塞进裤兜。蒸汽从馒头上升起来,在光里散了。我拿起一个馒头,掰开,蘸酱油,塞进嘴里嚼。馒头很软,酱油很咸,嚼到最后有一点回甘。我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把盘子里的两个馒头都吃完了。酱油碟也空了。我把盘子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搁在沥水架上,然后坐回桌前。
晨光已经照到墙上,把水磨石地面上一块水渍晒干了。搪瓷杯里那半杯水还盛着水,水面已经凉透了,没有动过。我把那叠钞票推进裤兜。钞票被折了一下,塞进裤袋里,鼓鼓囊囊的。我站起来,椅子向后一退,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母亲房里,衣架滑动的细响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