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下去之后并没有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婶婶在楼洞里的声音。不是她说了什么——她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是她说话的方式。压得那么低,那么稳,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清单。她知道我妈。她知道姑姑。她知道舅妈。她可能还知道兰姨。她站在那截昏暗的楼梯上侧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耐心。
她等这一天大概等了很久。
窗外天光从灰黑变成灰白的时候,我翻身坐起来。床头闹钟指着五点五十。爸的房间没有动静,妈的呼吸声隔着墙听不太清,但门缝下面没有灯光,应该还睡着。我光脚踩在地上,弯腰从写字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摸出针孔摄像头。黑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信号线卷成一圈用胶带固定在机身背面。我把它攥在手心里,冰凉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我推开门的时候亮了。昏黄的光打在水泥台阶上,每一级都有裂缝,裂缝里嵌着几十年的灰。我往上走,拖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和几个小时前婶婶上楼的声音一模一样。三层楼梯口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白光。
我敲了两下,很轻。
门开了。婶婶站在门框里,穿着那件枣红色塑身衣,下面是一条米色居家短裤,光着脚。她的头发是乱的,眼角还有睡痕,但眼神清亮,不像刚醒。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门口。
我进屋。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空的,一只冒着热气。电视柜还是老样子,底部的缝隙刚好能塞进一个摄像头。我蹲下去,手指摸到之前拆走时留下的胶痕,把新胶带撕开,用指甲压实。镜头对准沙发的方向,角度和以前一样。
“好了?”婶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我站起来转过身。她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塑身衣橡胶混着洗衣粉的味道。她没看我,看着电视柜底下的缝隙。
“以后不用偷看,”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直接来。”
她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只冒热气的杯子,吹了吹,没喝。她抬起下巴朝对面的单人沙发点了点,示意我坐下。我坐下的时候,沙发垫子发出一声闷响。
“条件很简单,”她说,杯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圈着杯身,“每周至少一次,时间我定。你叔叔在家的时候不行,他出差的时候我说了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喝了口水。我看着她喝水,喉结动了一下,不是渴的。
“不能在我家留东西,”她继续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头发、衣服纤维、味道,什么都不能留。你叔叔鼻子比狗还灵,上次他就问过我客厅怎么有股生人的味。我说是收水费的上门查表。”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我,第一次直视我。
“还有一条,”她说,“你跟我之间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你那些女人也不行。”
“你告诉过姑姑。”她补了一句。
“一个字都没说。”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靠回沙发背上,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塑身衣的边沿。
“行,”她说,“那就这样。”
她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回头看我,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今天不算,”她说,“今晚你叔在家。”
她的语气和刚才谈条件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平静、务实、像是在安排谁去交水电费。然后她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起来,弯腰捡起拆下来的旧胶带。胶带上沾着灰和细小的纤维,已经没用了。我把它攥在手心里,走出门。
楼道声控灯在我拉门的时候亮了。我往下走,脚步声和来时一样,啪嗒,啪嗒。走到二层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监控软件自动推送的画面恢复通知。我点进去,屏幕上出现了婶婶家客厅的实时画面:空荡荡的沙发,茶几上两只杯子,电视柜对面的窗帘拉着,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天光。
画面很清晰。沙发靠背上搭着婶婶那件枣红色风衣。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推开自家门。爸妈的房间里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妈起来了。我走进自己房间,把旧胶带扔进废纸篓,坐在床沿上。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手心还是攥着的。
窗外筒子楼的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沉重,是三层楼梯口那扇门的方向——叔叔下夜班回来了。我听见他在走廊上喊了一声“丽”,声音闷闷的,隔着两层楼板传下来。然后是一声门响,再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监控画面里,婶婶从卧室走出来,头发已经梳整齐了,手里拿着叔叔的饭盒。她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两只杯子,直起身的时候朝镜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和昨晚一模一样。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耐心。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东西,现在只需要慢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