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了很久,嘴里的咸涩味始终散不掉。不是盐的那种咸,是更腥更涩的东西,像生锈的铁器沾了水,贴在上颚和舌根之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隔壁爸妈的房间没有动静,爸的鼾声隔着墙传过来,一进一出,稳得像台旧机器。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我拧开水龙头灌了半缸凉水,仰头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凉意从食道滑进胃里,打了个激灵。又含了一口漱了漱,吐在水槽里,那股咸涩味淡了些,但舌根底下还残留着,像是渗进了黏膜里。我放下缸子,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指尖按在瓷砖上,冰凉从指尖传上来,和嘴里残留的凉意搅在一起。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窗筛进来,在灶台上落了一层灰蒙蒙的亮。
回到床上,我拿起手机翻了一下。屏幕蓝光刺得眼睛发酸,短信收件箱里躺着兰姨那条“姨知道了”,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之后什么都没有。我往下翻了翻,又往上翻,确认没有遗漏的未读消息。没有。我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三天后的傍晚,我下班回筒子楼。自行车链条该上油了,蹬一圈就嘎吱嘎吱响,在楼道口锁车的时候隔壁单元的陈叔冲我点了点头,我应了一声,拎着包往楼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天,物业还没来修,只有二层拐角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楼梯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
我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帆布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的轻响。抬头一看,兰姨正提着两袋子菜从三楼往下走——不对,是往上走,她大概刚从菜市场回来,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芹菜叶子和一截大葱白。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脚上是那双我夸过的帆布鞋,白色的鞋帮洗得发亮,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往我这边走。脸上挂着笑,和平时一模一样,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下巴尖尖的,颧骨有点高,头发烫卷了拢在耳后,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但那身碎花睡衣套在她身上偏偏有种说不出的利索劲儿。
“奕奕啊,下班了?”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塑料袋哗啦响了一下。
“嗯,刚回来。”我站住,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兜里蜷了一下。
“吃饭没?”她问,语气很平常,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在嘴唇上停了一瞬——停得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心里有鬼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移开,落在楼梯扶手上。
“还没,回去随便弄点。”我说。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一样,嘴角往上提,颧骨上的肉挤起来,但眼睛没笑。她眼睛里的光很平静,平静得过了头,像一潭水面上结了层薄冰,底下是什么,看不清。
“那赶紧上去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她说,侧过身,让出半截楼梯。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楼道太窄了,两个人错身的时候,我的手臂外侧擦过她的手臂外侧——隔着两层衣服,一层是我的衬衫袖子,一层是她的针织开衫和碎花睡衣,但那个触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有布料的摩擦声沙的一下,像两张砂纸轻轻蹭过。
她颤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哆嗦,是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突然绷紧了一瞬,像被人拿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提着塑料袋的手攥紧了提手,指节在塑料袋的拉扯下泛了白。然后她继续往上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楼梯上没动,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抓着扶手,铁栏杆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停了两秒——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攥紧塑料袋的提手,碎花睡衣的下摆在膝盖弯那儿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到四楼,钥匙响,防盗门开,防盗门关,咔哒一声,楼道又安静了。
我慢慢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什么软的东西。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水磨石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和白的小石子嵌在水泥里,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发亮。但我总觉得她刚才站在这儿的那两秒里,留下了什么东西——不是脚印,不是气味,是某种更薄的、更透的东西,像一层呵在玻璃上的雾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贴在你皮肤上,凉丝丝的,一碰就散。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是凉的。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楼下有人在喊谁家的孩子回去吃饭,筒子楼的晚饭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炝锅的葱花味和酱油味混在一起,和平时一模一样。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短信图标跳了一下。打开,发件人:兰姨。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符号,就是一行字,端端正正地镶在绿色气泡框里——
“你刚才碰到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拇指离拨号键只有两毫米。心跳在耳朵里响着,咚咚,咚咚,像有人拿拳头在胸口擂门。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把眼眶和鼻梁的阴影打在对面墙上,那道裂缝横贯天花板,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屏幕朝下,蓝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我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手搁在肚子上,指尖冰凉。嘴里那股咸涩味又泛上来了,从舌根底下渗出来,比三天前更淡,但还在,像某种洗不掉的标记。
隔着三层楼板,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手指攥着手机壳,指节泛白,和攥塑料袋提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碎花睡衣的领口蹭着锁骨,棉布洗得发软,有洗衣粉的味道。她没有再发第二条,我也没有回。我们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一层更薄的东西,各自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对方的下一步。
那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它被换成了更薄的什么东西,每一次见面都在往上面呵气。迟早有一天,它会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