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玄沒有退開。他讓凌樱把臉埋在自己頸窩，掌心貼在她後腰上，一下一下地順著她顫抖的背脊。時間被拉得又軟又黏，房間裡只剩下她壓抑的呼吸聲。
他側過臉，嘴唇擦過她的耳廓，低聲說：「第二次，開始吧。」
凌樱從他頸窩裡抬起臉，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裡水光浮著，像隨時會掉下來。她沒有哭，只把下唇咬出一小片淺白，然後鬆開，挺直背脊坐回原處。
她閉上眼。銀藍色的光從她心口慢慢滲出來，沿著鎖骨往四肢流開，像一層薄薄的星屑貼在皮膚上。君玄的銀眸在暗處亮了一瞬，他按下計時鍵，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下顎上，把整個人的輪廓切得格外清楚。
「不要看時間。」他提醒道，語氣很平，卻帶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凌樱沒說話，只把注意力全往心口那顆光核沈下去。她感覺自己像把身子浸進很深的水裡，周遭的聲音慢慢糊掉，連空調的嗡鳴也聽不見了。預知的畫面開始浮上來，一段接一段，全是接下來幾分鐘內這間房裡可能發生的事。她看見君玄走到床頭拿水杯，看見自己往右偏了一下頭，看見窗簾因為夜風鼓起來。
要撐住。她在心底對自己說，像小孩數著糖紙一樣緊抓著最後那點意識。光核的熱度一截一截地漲，從心口漫到腹部，再往指尖竄。她的呼吸變得又短又淺，像被人在胸口上面踩了一隻腳。
三分鐘還差一點，凌樱的小腿已經開始發抖。她沒有張嘴要求停下，反而把光流更用力地壓回心口，銀藍色亮得刺眼。
「凌樱。」君玄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她沒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發慌，耳膜裡一陣陣地嗡，像有什麼在身體深處被撕開。光核突然彈了一下，強烈的空乏感從裡面炸出來，把她的骨頭都泡得又冷又麻。
時間到。君玄的手指在手機上按了一下，幾乎同一秒，凌樱的身子直直向前倒下去，額頭就要撞上床沿。
他伸手撈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拉回懷裡。她的後背撞上他胸口時，他聽見她喉嚨裡擠出一聲極小的嗚咽，像小動物被捏住了尾巴。
「太勉強了。」君玄說，語氣比剛才更沈。
凌樱沒回話。她的眼眶熱得發脹，但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身體裡空得可怕，像心口被挖走了一塊，連指尖都泛著涼。她好想他抱緊一點，想親他的下巴、他的脖子、他的嘴唇，想把他身上的溫度全都吞進身體裡。可她不能。約定就是約定，第三次還沒有完成，她連伸手去拽他衣角的資格都沒有。
君玄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那股銀色能量從他掌心慢慢渡進她後心，像溫水一樣澆在光核剛受過衝擊的表面。她的呼吸慢慢穩了一點，但整個人還是軟得像被抽掉骨頭。
「再來最後一次。」凌樱小聲說。
她抬起臉看他，淺琥珀色的瞳仁裡帶著懇求，神情卻很倔。君玄低頭望了她幾秒，沒有勸，只把她的背又撐得正了些。
「別逞強到昏過去。」他丟下這句，拇指掃過她眼角，把那裡一抹快要溢出的水光抹掉。
凌樱閉上眼，重新去抓心口那顆光核。這次它像被榨乾了一樣，轉得又慢又沈，她使了好大的勁才逼出一絲銀藍色的光。她感覺自己像在冷海裡游泳，手腳都僵了，可距離水面還很遠。腦中浮現的畫面零零碎碎，像壞掉的投影機一閃一滅。她看見君玄的銀髮，看見自己倒在他懷裡的樣子，看見房門從外頭被人輕輕推開又關上。
時間像被拉成很細的線。她拼命抓住那條線，不讓它斷。
君玄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眼看向螢幕，上頭的數字卻還在跑。他沒出聲，只把目光重新放回凌樱身上。她的唇色已經發白，額角沁出薄汗，整個身子像被風吹著的小燈，忽明忽暗。
再撐幾秒。她對自己喊，牙關咬得死緊。可她什麼也抓不住了，那些畫面碎成光點，接著眼前一黑，整個人往旁邊歪了過去。
君玄扔掉手機，長臂一伸把她接進懷裡。她的身子輕得嚇人，皮膚涼得沒半點活氣。他摸到她後頸的脈搏，又急又弱，像隨時會停。
「凌樱。」他拍了拍她的臉頰。
她聽見了，可是眼皮重得像被縫住。喉嚨裡又乾又刺，想說「我沒事」，出來的只有一聲含糊的氣音。
君玄將她平放到床上，拉過薄被蓋到她腰下，然後坐在床沿，低頭把自身的光核能量壓成極細的一束，從她手腕內側慢慢送進去。銀色細光像被什麼吸住似的，一貼上她的皮膚就消失在她身體裡。她的呼吸終於緩了一點，眼皮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凌樱在被窩裡艱難地翻身，把臉朝向他那一側。她的眼睛沒全睜開，只瞇出一條縫，模模糊糊地看見那頭銀色長髮在床頭燈下亮著。她好想他睡上來，想他隔著被子抱住她，想他把手伸進她頭髮裡摸一摸。床太大了，冷得嚇人，她一個人縮在裡面像一尾被浪推上沙灘的小魚。
可她的第三次失敗了。今天什麼都不會發生。他不會靠過來，不會親她，不會把體溫分給一個連約定都完成不了的人。
鼻尖突然酸得要命。凌樱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身子縮得更小，肩膀卻沒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