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從簾縫漏進來，像一條細細的銀線，正落在凌櫻的額角。她的睫毛先動了動，才慢慢掀開眼皮。視線裡是陌生的天花板，三秒後才記起身下這張床、身後那道貼得太近的體溫，還有橫在腰上那條手臂。
她沒急著動。燒退了，腦子像是被雨水洗過一遍，清得有些發空。後背的熱度還在，規律的呼吸拂在她頸後，是君玄的。她稍微側了側臉，沈星言就靠在她左邊，額頭幾乎抵著她肩窩，一手仍鬆鬆握著她的指頭。
凌櫻盯著那條被三人睡出褶子的被子，忽然小聲說：「我夢到你們吵架了。」
她的聲音不重，卻讓兩道呼吸都停了半拍。君玄從她身後微微撐起身，銀髮散在枕上，嗓音還帶著初醒的啞：「你說什麼。」
沈星言也掀開眼，湛藍色的眸底沒了笑，只靜靜看她。凌櫻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握住，又往後摸索，揪住君玄擱在她腰間的那幾根手指。
「夢裡你們打起來了。」她說，目光落在被子上一點摺痕，「不是切磋，是真的動手。雷光跟暗藍色的光撞在一起，把整個房間都掀了。我站在旁邊叫你們，可你們誰也聽不見。」
她講得慢，像要把夢裡的畫面重新攤開。君玄沒有插話，只收緊與她交扣的指節。沈星言伏低身子，將臉湊到她肩側，溫熱的呼吸貼著她的鎖骨。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跑去找你們，怎麼都找不到。樓上樓下全是空的，窗戶碎了一地，外面黑得像是天沒亮過。我一個人站在大廳中間，喊你們的名字，喊到嗓子發不出聲音。」
凌櫻頓了一下，才把臉轉向他們。她那雙淺琥珀色的眼裡沒有哭泣後的紅，反而亮得有些固執。「你們不要為了我吵架。」
沈星言先笑，卻不是平時那種溫吞吞的笑。他抽回手，指背蹭過她耳垂，力道輕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傻瓜，誰說要吵架了？」
君玄沒笑。他低下頭，額心抵住凌櫻的後腦，聲線壓得很低：「不會有那種事。」
凌櫻還想說什麼，沈星言已經把她的話堵了回去。不是用嘴，是用額頭。他拱著她的額心，像某種無聲的撒嬌，把那句「可是」壓回她喉嚨裡。
君玄撐起身，掀開被子一角。凌櫻身上還穿著昨晚那套寬鬆的睡衣，領口歪一邊，露出半截後頸。他把那截露出來的皮膚用掌心蓋住，掌溫熨得她下意識往他那邊縮了縮。
「真的不會。」君玄又說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四個字釘進她骨頭裡。
沈星言俯身在她耳邊，低低補了一句：「要是哪天真打了，我就先把你抱走，讓他一個人在外頭打空氣。」
凌櫻被這句弄得笑出來，手肘往後頂了他一下。沈星言順勢往後倒，倒在床上賴著不動，嘴裡還嘖了兩聲。君玄趁機把她整個人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凌櫻的頭髮散在兩人之間，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他伸手替她撥開，露出她微微蒼白的唇。
「還有哪裡不舒服？」他問。
凌櫻搖搖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小聲交代：「退燒了。頭也不痛了。」
沈星言從旁邊撐著下巴看她，忽然伸手覆上她額頭。掌溫比君玄的涼，貼了一會才拿開。「是退了，沒昨天那麼燙手。」
凌櫻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確定他們沒有一點要吵架的意思，才真的放鬆下肩膀。她往君玄懷裡靠過去，額頭抵著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昨晚辛苦你們了。」
君玄沒回答，只把下巴壓在她頭頂。沈星言湊過來，從側面環住她的腰，整個人貼在她後背，像一條大型犬把自己塞進空隙裡。三個人又擠成窄窄的一堆，被子被蹬到床尾，只蓋住凌櫻的小腿。
安靜沒持續多久，凌櫻突然開口：「所以你們昨晚到底有沒有不高興？」
沈星言把臉埋在她後腦，聲音含含糊糊：「沒有。」
君玄頓了一秒，才說：「有。」他感到懷裡的人僵了僵，便補一句：「氣你不把飯吃完。」
凌櫻從他胸前仰起臉，眼裡帶著點自覺理虧的躲閃。「我昨晚真的很燙，不是故意不吃的。」
「我知道。」君玄垂眼看她，銀色的眼像落了霜，「所以以後要補回來。」
凌櫻輕輕「喔」了聲，又把臉埋回去。沈星言在她背後低笑，笑得整片胸膛都在震。她察覺到這人笑得有點過分，反手去拍他，被他一掌握住手腕，反而按在她自己小腹上。
「別鬧。」她的聲音又軟又小，聽上去沒半點兇意。
君玄忽然動了。他摟著凌櫻坐起來，順勢把她從沈星言懷裡剝出來，讓她背靠著自己半坐在床頭。凌櫻還沒反應過來，沈星言已經跟著翻身，面對她跪坐在跟前。兩人一前一後地把她的視線框在中間。
「我要你聽清楚。」君玄的下巴擱在她肩頭，說一個字，胸口就貼著她的脊背震一下，「我跟他對上的次數，比你吃過的飯還多。要真有心打，不會等你做夢。」
沈星言勾唇，伸手把凌櫻垂在臉側的髮攏到耳後。「而且你忘了？我跟他打不起來。你的光在我這兒，他的光也在你身上牽著。我們誰先動手，先痛的人是你。」
凌櫻怔了怔，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她轉頭去看君玄，君玄正好也看她。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處，她卻沒有躲開。
「所以你們是因為我才打不起來？」她問。
沈星言靠過來，下巴擱在她曲起的膝蓋上，仰著眼看她。「是因為你，我們才碰得到一起。」他的語氣忽然放輕，「兩個能力完全相反的人，本來見面就該互相抵消。你沒發現嗎？只要你在，我們的光就能同時存在。」
凌櫻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她覺得眼眶泛潮，不是難過，是身體裡某處被忽然填實了。君玄攬在她腰上的手收緊了些，沒說話，只用拇指貼著她肋骨下緣慢慢摩挲。
「所以不許再想那些夢。」君玄在她耳根後方低聲說。
凌櫻用力點了一下頭。沈星言湊上去，在她唇上親了一口，帶著點獎勵似的乾脆。她還沒回神，君玄又把她下巴扳過去，唇貼上她的，比沈星言更重一些，像要把那句承諾親進嘴裡。
三個人重新倒在床上。凌櫻被夾在中央，一手攀著君玄後頸，一手抓著沈星言的手腕。她沒想索求更多，只是純粹地想碰到他們。七手八腳地，三人又裹成一團。君玄把被子撈回來，蓋到她下巴。沈星言把臉埋進她頸窩，悶聲說：「再睡一會。今天不許下床。」
凌櫻閉上眼，嘴角還浮著一點笑。她的手仍牽著兩邊的人，誰也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