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站在吧台前的时候,约克城正在翻账本。
不是走过来的。约克城翻完第三页才意识到这一点——赌场区铺的是硬木地板,任何人踩上去都会有声响,哪怕穿软底靴也能听见脚步。但这个穿深灰燕尾服的男人出现在吧台前三尺的位置时,她没听到任何声音。
她的手指停在账本的第四页上,没翻过去。
“晚上好。”管家微微欠身。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得比刀锋还齐。右手戴着白手套,左手也戴着,但左手的手套在虎口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缝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裂过又重新补好。“我来拜访这家店的主人。”
约克城把账本合上。她的兔女郎装在吧台后面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黑色的缎面领口衬得她下颌线条格外利落。“哪位主人?”她问,语气平淡,像在确认预订信息。
管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礼节性表情上精确控制过角度的肌肉运动。“时空旅舍的经营者。我知道他在。”
约克城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兔女郎装的高腰线将她的小腹线条勒得很紧,黑色网袜在脚踝处收进细跟高跟鞋里。她走到管家面前,没有请他坐,也没有倒酒。
“名字。”
“这不重要。”管家说。“重要的是我家主人即将在下个月举办一场私人宴会,地点在南境的克劳恩庄园。她需要几位……怎么说呢,能活跃气氛的女士。”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环,左手食指从环中穿过去,来回抽动了两次。动作很慢,很精确,像外科医生在示范切口位置。“报酬方面,凭借贵店姑娘们的质量,会很高。”
约克城的眼睛没眨。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那是她在舰桥上下达作战指令前会做的动作。“等着。”
她转身往里走。高跟鞋踩在硬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男人在休息室里。他站在矮桌旁,手里捏着一张请柬。不是打开的状态,是刚拿到手里正在翻面的那一刻。约克城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把请柬放下了。
“有个穿燕尾服的,”约克城说,“自称南境贵族的管家。要借人去宴会上‘活跃气氛’。”她把那个手势原样做了一遍。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请柬夹在指间,从矮桌后面绕出来。“让他明天来。”
“你不先见他?”
“我先查。”男人走到休息室角落的落地镜前——那面镜子不是镜子,是系统的交互面板伪装成的。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划过,淡蓝色的字符从玻璃深处浮上来。
系统响应很快。克劳恩庄园,南境第三区,注册在案的中型贵族领地。庄园主为女性,名字被加密标注为“灰麻斗篷”,与三周前出现在酒吧的那个女人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管家身份未完全解密,但系统标注了一条:该人员手套下检测到握刀茧与握剑茧,推测具备中级以上战斗能力。
男人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镜面上敲了两下。“这种外派任务能计入营业额吗?”
系统弹出一行新字:可计入。外派任务期间所有交易收入由系统自动结算,按百分之一百二十比例折算为营业额点数。附加条款:宿主有权在任务期间随时通过系统界面监控外派人员状态,若出现人身安全威胁,可启用紧急干预协议,直接介入保护。
“直接介入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的文字重新排列:宿主可临时获得目标区域内实体化权限,持续时间十五分钟,冷却时间六小时。
男人把这条看了两遍。然后他关掉面板,转身时发现约克城还站在门口,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重心落在右脚上——那是她在等命令的姿势。
“让他明天下午来。”男人说。“你、达非、芬妮、威尔士亲王、明日奈,五个人都来听。”
约克城的眉毛动了一下。“五个都去?”
“先听完条件。”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去不去,我说了算。”
晚上十一点,赌场打烊后,男人把五个人都叫到了休息室。
芬妮坐在单人椅上,手臂交叉抱胸,脚踝不再像平时那样晃。她今晚被一个灰绿色外套的男人指名了两次,虽然没上楼,但在站台区被摸了将近四十分钟。黑色兔女郎装的胸口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湿痕,是被客人的嘴拱出来的。她没换衣服,只是把兔耳朵发箍摘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达非坐在芬妮椅子的扶手上。她今晚穿的不是比基尼,而是一件深紫色的薄纱长袍,带子在肩膀上松松地系了个结。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蓬松的毛发扫过芬妮的后背,像是在给她当靠垫。达非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随时会睡着,但她的耳朵——藏在头发里的那对狐耳——正微微转动,朝向男人站的方向。
明日奈站在芬妮面前,兔耳朵发箍歪了,她正试图重新戴正,但发卡钩住了头发,越弄越乱。她的黑色兔女郎装在腰侧有一条新的褶皱,是今晚被客人从后面搂住时扯出来的。她放弃了发箍,把手放下,偷偷看了一眼芬妮,又看了一眼威尔士亲王。
威尔士亲王站在矮桌前,军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深红兔女郎装她今晚穿了三个小时,刚换下来,军装内袋里收着请柬——男人让她保管的。她的站姿还是标准的军官姿态,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但她的嘴唇有点干,是今晚跟客人说了太多话的结果。
男人把管家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有提系统面板上的信息,只说对方是南境的贵族管家,要借人参加宴会,报酬会很高。说完他靠回矮桌边缘,手臂交叉,等她们的反应。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南境。”达非先开口了。她的眼睛还是半闭着,但尾巴的摆动幅度变小了。“哪个南境?”
“系统显示是第三区。”
达非的尾巴停住了。“克劳恩家?”
男人的目光移到她脸上。“你知道?”
“听说过。”达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的指甲没有涂颜色,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像打磨过的贝壳。“南境那边的类人种仆从,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年。不是累死的,是被玩坏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克劳恩庄园的宴会,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场。每次都会从外面找新的面孔。”
芬妮的脚踝动了一下。
威尔士亲王偏过头,看着达非。“类人种?”
“有兽耳、尾巴或者其他非人类特征的种族。”达非的耳朵在头发里动了动,像在示范。“南境那边把这类种族当消耗品用。我这样的——”她的一条尾巴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个弧,“——在那边能卖出很高的价。但买回去之后能活多久,就看运气了。”
休息室里的空气变重了。
芬妮把交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上还有今晚被客人咬出来的浅印。她没说话,但她的膝盖开始轻轻晃动——不是平时那种晃,是脚尖点在半空、膝盖左右摆的那种,幅度很小,频率很快。
明日奈察觉到了。她往芬妮那边挪了半步,兔耳朵发箍终于从头发上滑下来,掉在她手里。她没再试图戴回去,只是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芬妮的手臂。
“芬妮前辈?”
芬妮没回答。她盯着矮桌上一个不存在的点,脚踝的晃动从左右变成了前后,像在踩一个看不见的踏板。
约克城从门口走进来。她刚才去把吧台的账本收好了,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达非的话。她走到芬妮椅子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木头。
“你不愿意去。”约克城说。不是问句。
芬妮的脚踝停住了。她抬起头,先看约克城,又看男人,最后又看回约克城。“我不喜欢这种。”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嘴硬的腔调还在,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在店里,至少是咱们的地盘。出去就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约克城说。“所以他会去。”
芬妮愣了一下。
“系统有紧急干预协议。”男人说。他没有解释细节,只是用那种下命令的语气说下去。“如果出问题,我能直接插手。十五分钟之内到场。”
芬妮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脚踝又开始晃了,但这次晃得慢,像在思考。
达非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站到芬妮面前。她比芬妮高半个头,弯下腰的时候九条尾巴在身后打开,像一把扇子。她伸手把芬妮散在脸前的头发撩开,手指顺着芬妮的下颌线滑到下巴尖,轻轻掐了一下。
“不想去就说不想去。”达非的声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如果是怕的话——”她的拇指在芬妮下巴上按了一下,“——有我在。我还没让谁从我手里抢走过东西。”
芬妮拍掉她的手。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谁怕了。”
“那就去。”达非直起腰,尾巴重新收拢,嘴角弯起来。“嘴硬的人到了外面才不会吃亏。”
威尔士亲王从矮桌前迈了一步。她走到芬妮另一侧,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军官点名时的目光看着芬妮。不是施压,是确认。
“我参加。”她说。语气跟报数一样干净。
明日奈跟着点了点头。她还没完全搞懂南境的情况,但她看到威尔士亲王表态了,就跟着表态了。这是她从站台上学到的规矩——前辈怎么做,跟着做就不会错太多。
芬妮看看左边,威尔士亲王站得像一杆旗。看看右边,达非的尾巴在她肩膀上轻轻扫过。看看前面,约克城的手还搭在椅背上,手指敲木头的节奏很缓,像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最后她看男人。
男人从矮桌边缘站起来。他走到芬妮面前,没有蹲下,只是低头看着她。芬妮仰起脸,下巴抬得有点高,嘴唇抿得很紧,嘴硬的姿态绷得跟弓弦一样。
“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重量。“但去了之后,谁要是被逼着做不想做的事——”他顿了一下,“——我过去。”
芬妮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抿紧之后松开,然后又抿紧。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掐出五个浅印。
“行。”她说。就一个字,但说出来之后,她的脚踝不晃了。
约克城在椅背上敲完最后一下。她把手从椅背上拿开,走到男人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明天跟管家谈条件的时候,我来开价。”
男人看了她一眼。约克城的眼睛里有那种日光打在舰桥窗玻璃上的亮度。
“行。”他说。
第二天下午,管家准时出现。
他换了一套衣服——深灰色换成了墨绿色,但同样是燕尾服,同样戴着手套,同样在进入休息室时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他在矮桌前站定,向男人微微欠身。
“我家主人对贵店的声誉评价很高。”管家开门见山。“宴会需要五位女士出席,时间为三天两夜。工作内容包括陪酒、交谈、营造气氛,以及——”他重复了昨天那个手势,但这次没有抽动,只是把手指穿过去,停在那里,“——满足客人的私人需求。报酬按每人每次计算,宴会结束后统一结算。保守估计,每位女士三天内的收入不会低于八百点。”
约克城坐在男人旁边的椅子上。她今天没穿兔女郎装,换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下面是深蓝色铅笔裙。她听完管家的报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专业得像个正在谈判的商务代表。
“保守估计不够。”她说。“具体报价按服务内容分级。陪酒每小时最低五十点,半身服务最低一百二十点,全活最低三百点。宴会场合的特殊性,加收百分之三十的场次附加费。”
管家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礼节性的肌肉控制,是真的意外。“你是——”
“赌场区带教负责人。”约克城说。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报舰载机的编队编号。“这次外派任务的报价由我负责。另外,五位女士的食宿由贵方承担,住宿房间必须连通,门锁从内部控制。工作时间每天不超过十小时,中间至少休息三小时。如果客人出现暴力行为,我方有权立即终止服务并撤回人员。”
管家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手套摘了。
右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根和虎口位置有一层淡黄色的硬茧——握刀的位置,握剑的位置,还有扣扳机的位置。他把右手伸向约克城。
“成交。”
约克城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被他的茧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先松手。
男人从矮桌后面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在瞄准镜里看到目标自己走进射程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等管家走后,他打开系统面板。紧急干预协议的图标在屏幕右下角亮着,幽蓝色的光,像一颗还没起爆的信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