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我是被靈兒的頭髮搔醒的。
她翻了個身,那頭長髮就這麼甩到我臉上,帶著一點洗髮精殘留的淡香。我瞇著眼把她的頭髮從嘴裡撥開,轉頭看了一眼房間牆壁——光線已經調到柔和的暖黃色,差不多是早上七八點的體感亮度。
凝兒還在睡。她整個人縮成一團,銀白色的頭髮從床沿垂下去,手指抓著被單的一角,臉埋在我和靈兒中間的枕頭縫隙裡。睡著的凝兒看起來比清醒時還放鬆,眉頭不再鎖著,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做一個不好不壞的夢。
我輕輕把靈兒的頭從我胸口挪到枕頭上,坐起身。靈兒哼了一聲,沒醒。凝兒的睫毛動了動,但也沒睜眼。
我走進浴室沖了個澡,熱水打在臉上,把最後一點睡意沖散。刷牙的時候我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基因鎖四階中級之後,眼睛裡的血絲少了很多,皮膚上那些舊傷疤也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眼神還是那副樣子,沒有因為變強就變得從容。
最終戰。三天。沒有退路。
我把漱口水吐掉,用毛巾抹了把臉,走出浴室的時候靈兒已經醒了。她坐在床邊,頭髮亂糟糟的,正在揉眼睛。
「裴兒⋯⋯幾點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差不多八點。」我從衣櫃裡抽出三套乾淨的衣服,丟了一套給她。「梳洗一下,今天要去幫鄭吒測試魔劍。」
靈兒接過衣服,點點頭,赤腳踩著地板走進浴室。經過凝兒身邊的時候,她彎腰在凝兒額頭上親了一下,輕聲說:「凝兒,起床了喔。」
凝兒悶哼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靈兒笑了笑,沒再叫她,逕自走進浴室關上門。
我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撥開凝兒後頸的銀白長髮,指尖輕輕按在她耳後那塊淡粉色的新生皮膚上。她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
「再五分鐘。」凝兒的聲音悶在枕頭裡。
「好,五分鐘。」我繼續用大拇指畫著她耳後的皮膚,力道很輕,一圈一圈。「超過五分鐘我就把妳連被子一起扛去廣場。」
「你敢。」
「妳試試看。」
凝兒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那隻紅色的左眼瞪著我,金色的右眼瞇成一條線。她瞪了三秒,然後把枕頭抽出來往我臉上砸了一下。
不痛。她根本沒用力。
靈兒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頭髮已經梳整齊了,淺藍色的連身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腰間的蝴蝶結綁得一絲不茍。
凝兒最後還是乖乖起床了。她換上一套暗紅色的長裙,腰帶繫得很緊,銀白長髮隨便用手指梳了幾下就算整理完畢。她洗臉的時候我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她從鏡子裡回看我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三個人梳洗完畢的時候,牆壁上的光已經調到接近正午的亮白。
我們走出房間,穿過主神廣場那片看不到邊際的白光區域。廣場上沒有人,只有那顆巨大的光球懸在正中央,緩慢地旋轉著,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紋路。
鄭吒已經在那邊了。
他站在廣場東側的空地上,魔劍插在面前的地板裡,劍身沒入白色地面約三分之一。他雙手抱胸,低著頭,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說話。看到我們走過來,他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
「你們來了啊。」鄭吒抓了抓後腦勺。「我剛才試著用意識叫喚劍裡的殘留魂魄,好像有那麼一點反應,但很微弱,像是隔著一層很厚的牆在聽回音。」
「所以才需要靈兒的恢復陣。」我看著那把魔劍。劍身寬闊,表面佈滿細密的紫色紋路,在廣場的白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暗芒。光是站在兩公尺外都能感覺到一股壓迫感——不是靈壓,而是更古老的東西,像是被封印了太久的怨念,在劍身裡緩慢地翻攪。
「交給我吧。」靈兒走上前,從腰間取出兩把短劍。
靈霄的造型跟她剛拿到時一模一樣——一把金色,一把藍色,劍身比手掌略長,刃面溫潤如玉。她把雙劍交疊在胸前,閉上眼睛。
「靈霄⋯⋯麻煩妳了⋯⋯」
短劍開始滲出淡藍色的光。那光不是從劍刃上發出來的,而是從劍身內部往外滲,像是兩塊玉石裡各自點了一盞燈,光從石頭的紋理間透出來。
「卍解。神曜九天。」
兩把短劍同時脫手飛出。金色的往上,藍色的往下,各自在半空中和地面上畫出一道弧線。弧線交錯的地方憑空浮現出一座法陣——不是平面的,而是立體的,由無數細密的光絲編織而成,在空氣中緩緩旋轉,發出低頻的嗡鳴。
法陣把魔劍和鄭吒同時籠罩在內。鄭吒深吸一口氣,把右手壓上魔劍的劍柄尾端,左手握著右手腕,開始灌注混元真氣。
魔劍震了一下。
鄭吒的真氣是肉眼可見的——白色的氣流從他手臂上浮現,像是一層薄薄的火焰,順著他的手掌流入劍柄。有了靈兒的恢復陣加持,他不需要擔心真氣耗盡的問題。法陣內部的光絲不斷將逸散的能量重新導回鄭吒體內,形成一個閉合循環。
五分鐘過去了。魔劍除了最初那一下震動之外,沒有任何反應。
鄭吒皺起眉頭,加大了真氣輸出的力道。他手臂上的白色氣焰從薄薄一層變成熊熊一團,肌肉線條在皮膚下繃得死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十分鐘。
魔劍表面突然亮了一瞬——一道微弱的白光從劍身上的紫色紋路裡閃現,像是有人在劍身深處點了一根火柴。但那光只維持了不到兩秒就熄滅了,暗下去的速度比亮起來還快。
鄭吒鬆開手,喘了口氣,抓抓頭說:「靠,難道這魔劍已經無法啟動了嗎?我灌了這麼多真氣進去,它只閃了那一下——」
「等等。」
凝兒的聲音打斷了他。她一直站在法陣外圍,雙手抱胸,異色瞳盯著魔劍的劍刃部分,視線專注得像在解剖什麼東西。她走上前一步,把手輕輕放在魔劍的刀刃上——手掌直接貼著鋒利的刃面,沒有用靈力護體。
「劍裡有一點點的意識。」凝兒閉上眼睛,語氣平穩。「與我的魔氣有點相似⋯⋯很微弱,像是快熄掉的燭火⋯⋯我嘗試引導看看。」
她說完,手掌周圍開始浮現黑氣。那是凝兒體內融合了魔氣、女媧之力與蚩尤殘留靈壓之後形成的獨特力量——不是純粹的魔氣,而是更深沉、更稠密的東西,像是液態的暗影,順著她的指尖灌入魔劍的劍身。
魔劍開始震動。
這次不是一下,而是持續的、越來越劇烈的震動。劍身上的紫色紋路一條一條亮起來,從劍柄處往劍尖方向蔓延,像是血管被重新注入血液。紋路之間的空隙裡滲出暗紅色的光,脈動的頻率和凝兒的呼吸完全同步。
「有反應了!」鄭吒眼睛一亮。
凝兒沒有回話。她眉頭微蹙,黑氣的輸出量越來越大,整隻右手臂都被暗影包裹住,銀白色的長髮在靈力波動中飄起來。魔劍的震動已經大到插在地板裡的部分開始鬆動,白色地面出現細密的裂紋。
「鄭吒。」凝兒睜開眼睛,兩隻異色瞳同時看向他。「你將你的另外一股氣也注入試試——那條血族血脈的力量。」
鄭吒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他重新握住劍柄,這次從掌心輸出的不再是純白的混元真氣,而是帶著暗紅色調的血族之力。血魔伯爵的氣息和凝兒的黑氣在劍身內部撞在一起,沒有互相排斥,反而像兩條纏繞的蛇一樣螺旋交融,往劍身深處鑽去。
魔劍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然後它從地板裡拔地而起。
一道藍光從劍尖射出,直直往廣場上方衝去。光柱在半空中炸開,化成一團迷濛的藍色霧氣,霧氣中央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形。那個人形越來越清晰,從霧氣裡緩緩降下來,赤足踩上白色地面。
藍頭髮。藍眼睛。穿著白藍相間的古代紗衣,裙擺拖在地上,袖口寬大,腰間繫著一條素色腰帶。她的膚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很久沒有接觸過陽光。
我一看這形象,腦袋裡某個塵封已久的記憶瞬間被點亮。那是我穿越前在遊戲裡看過無數次的角色形象——藍色長直髮、白藍紗衣、還有那張清秀到近乎寡淡的臉。
「龍葵⋯⋯?」我的嘴比腦子快,名字直接脫口而出。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我。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沒有焦距,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她看了我大概三秒,嘴唇微微顫動,然後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景天⋯⋯景天哥哥呢?」
沒等任何人回答,她已經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開始四處張望。她的頭轉得很慢,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藍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在背後晃動。廣場上除了我們幾個之外什麼都沒有,只有無盡的白光和那顆巨大的主神光球。但她還是一直找,一直找,腳步開始移動,往廣場的另一頭走去,嘴裡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景天哥哥⋯⋯你在哪裡⋯⋯景天哥哥⋯⋯」
靈兒走上前,擋在她面前,語氣放得很柔:「龍葵姑娘,妳先冷靜——」
龍葵直接繞過她,像完全沒看到靈兒這個人一樣。她的腳步沒有停,眼神沒有聚焦,嘴裡還在喊著那個名字。景天哥哥。景天哥哥。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急切,但聲音本身還是那麼輕,輕到讓人心裡發毛。
靈兒回頭看了我一眼,表情帶著無措。凝兒皺起眉頭,右手已經微微握拳,黑氣在指縫間流轉,但沒有出手——她看得出來這個藍髮女人沒有敵意,只是⋯⋯壞掉了。像一個卡在某一瞬間的留聲機,反覆播放著同一段錄音。
就在這時候,一股精神力從廣場的另一端蔓延過來。
那感覺很微妙,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搭上你的後腦勺,指尖穿過顱骨,直接碰到你的意識表層。我知道這是誰——整個中洲隊只有一個人能把精神力用得這麼精準。
詹嵐從廣場入口處緩緩走過來,步伐不快,雙眼微微發光。那是精神力全力運轉的跡象。她的嘴唇沒有動,但聲音同時在我們所有人的腦海裡響起來。
「別說話。讓我來。」
她走到龍葵和我們之間,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印,精神力從她身上輻射開來,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在場所有人的意識全部串在一起。我的視野邊緣閃過一層淡金色的薄膜,然後就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靈兒的意識溫潤如水,凝兒的意識沉穩如鐵,鄭吒的意識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而龍葵的意識⋯⋯
亂。
她的意識像一團被攪碎的絲線,數不清的線頭到處亂甩,每一根線頭都連著同一段記憶——景天、景天、景天哥哥。那段記憶被反覆拉扯了一千年,拉到快要斷了,卻還是死死纏著不肯放。
詹嵐的精神力壓了下去。
不是粗暴的鎮壓,而是像一張厚重而溫暖的毯子,把那團亂絲整個裹住,慢慢收緊。龍葵的腳步停了。她的身體晃了一下,藍色的瞳孔開始重新聚焦,從那兩個空洞的枯井裡慢慢浮現出光——不是很亮,但至少是活人的光了。
「你們⋯⋯是誰?」龍葵的聲音在精神意識裡響起來,比剛才開口說話時清晰了很多,不再有那種隔著厚牆的悶感。「這裡是哪裡?」
詹嵐用眼神示意我們先別出聲。她維持著精神力的輸出,在意識連結裡單獨對龍葵說話,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報告。
「這裡是一個叫做主神空間的地方。是我們的隊長——鄭吒——將妳從妳那個世界帶來這裡的。」
龍葵的視線慢慢移向鄭吒。鄭吒站在原地沒動,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詹嵐繼續說:「妳的那個年代⋯⋯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世界了。所以妳剛剛要找的景天哥哥,應該已經不在了。」
良久。
龍葵沒有說話。她的意識在精神連結裡靜止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我以為詹嵐的精神力出了什麼問題。但詹嵐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等著。
然後龍葵的意識動了。
那些亂成一團的絲線開始緩慢地解開,一根一根,從最外圍開始,慢慢往內層梳理。記憶重新排列,碎片拼回原位,一千年前的過往像一捲被塵封太久的畫軸,被小心翼翼重新展開。
「對⋯⋯」龍葵在意識連結裡緩緩開口,語氣比剛才慢了許多,但多了一層厚度——那是悲傷的厚度。「那時候⋯⋯我為了救景天哥哥,將自身魂魄完全封入魔劍之中,得以激發魔劍的潛力⋯⋯助他戰勝邪劍仙⋯⋯」
她停了一下。意識連結裡傳來一陣很輕很輕的顫動,像是有人在壓抑著什麼。
「之後⋯⋯之後的事情我就完全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一直在一個黑黑的地方,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間。」
她抬起頭,這次看著鄭吒的眼神裡有了焦點。她用意識繼續說:「是你喚醒我的嗎?我感受到⋯⋯我現在體內的氣息,是源自於你。」
鄭吒點點頭:「是我喚醒妳的沒錯。妳現在感覺如何?」
龍葵沉默了一秒。然後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她直接撤掉了精神連結裡的意識傳遞,開口用真實的聲音說話。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已經不再空洞了。
「既然是你喚醒我的,我現在體內也是流著你剛灌注的氣息⋯⋯」她輕輕彎下腰,藍色長髮從肩頭滑落,雙手交疊在腹前,姿態端正得像一幅古代仕女圖。「從現在開始,我認你為主。你就是我的主人了。」
鄭吒的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
龍葵繼續彎著腰,語氣一絲不苟:「主人,請問往後我該如何稱呼您?」
鄭吒被這突然而來的認主與敬語弄得頭有點暈。他抓抓頭,又抓抓後頸,然後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手臂,壓低聲音說:「喂,你幫我說點什麼啊——」
「你自己的劍靈自己處理。」我雙手一攤。
鄭吒瞪了我一眼,轉回去面對龍葵的時候硬是擠出一個笑容:「那個⋯⋯對我說話可以不必用敬詞,也不用叫主人,聽了我渾身不對勁。還有,我叫做鄭吒。」
龍葵直起身子,藍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像是在消化這個指令。片刻後她點點頭,語氣溫順地說:「那往後就稱呼您為鄭哥哥⋯⋯鄭哥哥,現在有什麼吩咐嗎?」
鄭吒或許被龍葵那過分端正的禮貌給震住了,他輕咳了兩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想知道,這魔劍——也就是妳的宿體,還能夠戰鬥嗎?」
龍葵點點頭,動作很輕很穩。「既然我已甦醒,那這劍自然能發揮它該有的能力。當然,消耗的是我的靈力⋯⋯你必須按時注入力量給我,我才能持續維持著。」
「好。」鄭吒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到我覺得他可能根本沒想就答應了。「從今天開始,妳就跟著我了。」
龍葵微微彎起嘴角——那是她醒來之後的第一個表情,很淡,但確實存在。「我平時就藏在劍身之中⋯⋯如果需要找我,只需要以意識叫我就可以了。」
說完這句話,她的身體開始變淡。藍色的紗衣、藍色的長髮、白皙的膚色,全部慢慢透明化,像一抹被日光蒸散的薄霧,從腳尖開始往上消散。最後消失的是那雙藍色的眼睛——她在完全沒入劍身之前,看了鄭吒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空洞,沒有慌亂,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是終於找到錨點的安穩。
魔劍重新插回地面,劍身上的紫色紋路比以前亮了一點,隱約多了一層流轉的藍光。
靈兒收起雙劍,卍解的光陣在空中消散。她伸手抹了一下額頭的汗,回頭對我笑了笑。凝兒把右手從魔劍旁抽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地握了握手指。
鄭吒站在原地,一手握著魔劍的劍柄,一手抓著後腦勺,表情有點呆。他看著魔劍上那層淡淡的藍光,小聲說了一句:「所以⋯⋯我以後是不是要常常對著一把劍說話?」
「對。」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恭喜你多了一個妹妹。」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