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瞬間,熟悉的客廳迎面撲來。
窗簾是拉開的,午後的陽光斜斜打在沙發上,茶几上還擱著我們離開前沒收的馬克杯。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水蜜桃味,應該是隔壁婆婆慣用的芳香劑,透過牆壁滲過來的。
我還沒站穩,靈兒已經鬆開我的手,揹帶都來不及解,整個人就往門口衝。她赤著腳踩在磁磚地上,腳步聲又急又碎,門鎖喀噠一聲被她扭開,藍白裙擺在門框邊一閃就不見了。
凝兒站在我身側,銀白長髮被傳送殘留的靈氣拂得微微飄起。她環顧客廳一圈,異色瞳在電視機、沙發、茶几上來回掃過,最後落在電視櫃上那張新的合照上——那是上次我們帶霏兒去動物園時拍的,靈兒硬拉著所有人入鏡,凝兒抱著霏兒站在中間,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很淺的弧度。
她走過去,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相框邊緣。
「霏兒不知道長多大了。」她說,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而非感嘆。
「三個月,夠她變一輪了。」我走到她旁邊。
她轉頭看我一眼,沒接話,但耳尖浮起一層很淡的粉。
不到三分鐘,門外就傳來腳步聲,靈兒抱著霏兒進來了。她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但嘴角翹得老高,整張臉又哭又笑的。霏兒在她懷裡踢著兩條小胖腿,身上穿著鵝黃色的棉布連身衣,頭上綁著同色系的蝴蝶結,嘴裡叼著的奶嘴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
她大了整整三個月。
上次離開時她還是個軟綿綿的小肉糰,現在脖子已經能穩穩撐住腦袋,兩隻眼睛又圓又亮,正盯著我看。她的眉毛長開了,隱約看得出靈兒的眉形,但眼睛的形狀像我。
「咦?」
霏兒歪著頭,發出一個短短的單音。奶嘴從她嘴裡掉出來,落在圍兜上,她沒哭,只是繼續歪著頭看我們。她的視線從我臉上跳到凝兒臉上,又跳到靈兒臉上,眉頭皺成一小團,像在認真思考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她不認得我們了。
三個月對嬰兒來說,太長了。
靈兒顯然也發現了,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馬上重新撐起來。她把霏兒稍微託高,讓小傢伙能清楚看到她的臉,然後空出一隻手指著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娘。」
霏兒眨眨眼。
靈兒又指著自己說一次:「娘。」然後指向我,「爹。」再指向凝兒,「娘。」最後指向還在門口站著的鄭吒,「叔。」
小傢伙愣了大約三秒。
然後她突然手腳一起亂晃,咧開嘴露出四顆小乳牙,發出一個石破天驚的聲音:「兩——!」
她是在叫「娘」。兩個「娘」她都叫成同一個音,舌頭還捲不起來,口水噴了一圍兜。
靈兒的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
不是靜靜流的那種,是啪嗒啪嗒直接砸在霏兒的圍兜上。她一邊掉淚一邊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霏兒好棒……都叫對了喔……霏兒好棒……」
她重複了好幾次「霏兒好棒」,每一次都帶著哽咽。我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她整個人靠過來,肩膀還在抖,但手上的霏兒抱得穩穩的,一滴眼淚都沒濺到小傢伙臉上。
霏兒完全不懂她娘在哭什麼,興致勃勃地繼續她的發音練習:「跌——!」
這是在叫我。跌。爹跌。爹爹。
她又轉向凝兒,小手朝凝兒的方向揮,五根手指張得開開的:「兩——!」
凝兒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異色瞳直直盯著霏兒那隻揮舞的小手,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我知道她在看什麼——霏兒的手指很小,指甲圓圓的,指節上有淺淺的肉窩,揮動的時候像五顆小豆子在空中亂晃。
「兩——!」霏兒又叫了一聲,這次更大聲,像是在催促凝兒回應。
凝兒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口型我看得很清楚。
「……娘。」
她說的是「娘」。
然後霏兒終於注意到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小腦袋轉過去,盯著鄭吒看了好幾秒。鄭吒站在門口沒敢進來,怕嚇到孩子,只是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霏兒盯著他的臉,嘴巴張開,打出一個響亮的噴嚏。
「哈啾!」
口水噴了鄭吒滿臉。
「噗。」靈兒第一個笑出來。
「哈哈哈哈哈!」我完全沒忍住。
凝兒嘴角彎起的弧度比平常多了零點幾毫米。
鄭吒抹了一把臉,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了。他大步走過來,彎下腰,用食指輕輕戳了戳霏兒的小拳頭:「我是鄭吒叔叔——」
霏兒抓住他的食指,五根小指頭攥得死緊,然後用力往自己嘴裡塞。
「欸欸欸不行——」鄭吒趕緊把手指抽回來,食指上已經沾滿口水,「這丫頭牙口不錯啊,咬人挺痛的。」
「長四顆牙了。」靈兒用手指輕輕扳開霏兒的下唇給我看,下排兩顆小小的門牙,上排兩顆剛冒頭的,白白亮亮的像四粒米。「婆婆說她這三個月長得特別快,已經會爬了,爬得飛快,婆婆追都追不上。」
靈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快,但她的手一直沒離開霏兒的背,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塊鵝黃色的棉布,像在確認懷裡的重量是真實的。
鄭吒站直身體,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勁比以前更大,掌心的溫度也更高。
「好啦,就不打擾你們團聚了。」他往門口退了兩步,「我去尋找修煉的地方。楚軒說你們這裡仙劍的未來世界,至少上次主神派我們來擊敗蚩尤那次是這麼說的,我想應該還有當年留下的遺跡沒被發掘——比如一貧前輩重建的那座鎖妖塔。我打算找到它,進去閉關一百多天。」
我點點頭。一貧當年在蜀山重建鎖妖塔,用的是一整條靈脈做根基。如果這真的是仙劍世界的未來,那塔的廢墟一定還埋在秦嶺山脈底下。只是——
「我雖然在這個世界長大,從來沒聽說過什麼鎖妖塔遺跡。」我坦白說,「對我來說,仙劍世界只存在電腦遊戲裡。但既然主神說了這裡是仙劍的未來,那鎖妖塔還真有可能埋在某個地方。」
「太複雜的事情我也不懂。」鄭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我就是去找個塔,找到了就鑽進去練功,找不到就找別的地方。你們好好團聚吧,一百六十天後見。」
他說完就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霏兒一眼。小傢伙正忙著啃自己的拳頭,口水沿著手腕流進袖子裡,完全沒注意到他要走。
「好好長大啊,小丫頭。」鄭吒低聲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喀噠一聲關上。
客廳裡剩下我們四個人。
靈兒把霏兒放在沙發上,小傢伙立刻翻了個身,手腳並用往沙發扶手的方向爬。動作確實很快,膝蓋蹭著布面的頻率高得嚇人,三兩下就到了扶手邊,伸手去撈茶几上的遙控器。
「不可以喔——」靈兒一把把她撈回來,順手把遙控器推得更遠。霏兒癟嘴,眼眶開始泛紅,但還沒哭出聲,靈兒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軟膠做的長頸鹿塞進她手裡。霏兒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長頸鹿,又看看遙控器,然後把長頸鹿的頭塞進嘴裡。
凝兒一直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我走到她身後,手掌貼上她的後腰。她沒有閃開,但也沒有靠過來,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霏兒用四顆牙專注地啃長頸鹿的耳朵。
「她剛剛叫妳了。」我說。
凝兒沉默了幾秒。然後她用很輕的聲音說:「她叫我『兩』。」
「她兩個娘都叫『兩』。」我說,「靈兒她哭了,妳沒哭,但妳的耳朵紅了。」
凝兒的耳尖又浮起那層淡粉色。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轉頭看我,只是繼續盯著霏兒。小傢伙啃完長頸鹿的耳朵,開始啃長頸鹿的脖子,口水把絨布舔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我去準備午飯。」凝兒忽然說,然後轉身走進廚房。
我沒有攔她。
靈兒抱著霏兒走到我旁邊,看著凝兒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她小聲說:「凝兒她……剛剛是不是哭了?」
「沒哭。」我說,「但快了。」
靈兒笑了一下,把霏兒塞進我懷裡。小傢伙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盯著我的臉看了三秒,然後伸手去抓我的鼻子。
「跌。」她說。
這次發音準了很多。
我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像水一樣。
每天早上霏兒都是第一個醒的。她會從嬰兒床裡翻過身,趴在欄杆上,用她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把整間公寓叫醒:「跌——跌——跌——跌——跌——」不停重複直到我從床上爬起來為止。靈兒總是閉著眼睛笑,棉被拉到鼻子上,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凝兒則會在第一聲「跌」響起的時候就睜眼,但她不會馬上起來,只是躺著聽,異色瞳盯著天花板,耳朵微微朝嬰兒床的方向動。
然後我會去把霏兒抱起來,換尿布,泡奶粉。靈兒會接過奶瓶餵她,凝兒負責把吐出來的奶擦乾淨。三個大人圍著一個小人轉,日子就這樣一圈一圈地過。
第七天的時候,霏兒會爬了。
不是之前那種匍匐前進,是真正的四肢並用,膝蓋離地,速度快得像一隻小型四驅車。她從客廳爬到廚房,從廚房爬到廁所門口,每一塊磁磚都沾過她的口水。靈兒追在後面,裙擺飄得像一面旗,嘴裡喊著「不可以、不可以——」但笑聲比喊聲還大。
第十五天的時候,我們再次帶霏兒去動物園。
靈兒把霏兒綁在胸前揹帶裡,小傢伙兩條腿懸在空中晃啊晃,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大象用鼻子捲起一把草塞進嘴裡。她學大象的樣子,把自己的拳頭塞進嘴裡,然後又拿出來,伸向大象的方向,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她想餵大象。」靈兒笑著說。
「她手上只有口水。」我說。
凝兒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霜淇淋,是靈兒硬塞給她的。她舔了一口,又舔一口,然後低頭看著霜淇淋,表情有點困惑,好像不太確定這東西為什麼是甜的。靈兒發現她在發呆,湊過去咬了一大口,凝兒愣了一下,靈兒嘴角還沾著霜淇淋就笑出來:「凝兒妳的表情好好笑——」
凝兒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剩下的霜淇淋全部塞進靈兒嘴裡。
「嗚!」靈兒被冰得皺眉,但還是笑著吞下去了。
霏兒看著兩個娘親在搶霜淇淋,小手揮得更起勁了。
第三十天的時候,霏兒站起來了。
不是扶著東西站,是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兩條小胖腿顫巍巍地撐住身體,維持了大約兩秒,然後一屁股坐回地上。她愣了一秒,然後自己咯咯笑起來,口水滴在磁磚上。
靈兒激動得差點把手中的奶瓶打翻。她蹲下來,雙手張開:「霏兒!來!走過來!」
霏兒看著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腳,然後再次撐起身體。這次維持了三秒,往前踏了一步——第二步還沒落地就往前撲,靈兒一把接住她,抱在懷裡又親又揉。
「她會走了!」靈兒轉頭對著廚房喊,「凝兒!霏兒會走了!」
凝兒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手上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醬油漬。她看著霏兒在靈兒懷裡扭來扭去,嘴角彎了一下。
「晚飯快好了。」她說完又縮回廚房。
但那頓晚飯她多煎了一顆荷包蛋給靈兒,說是「補充體力」。
靈兒看著盤子裡那顆蛋黃半熟的荷包蛋,抬頭看凝兒,凝兒已經低下頭專心吃自己的飯,好像那顆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凝兒碗裡。她抬起頭,我用筷子指了指她碗裡的飯:「妳也補充體力。每天都最早起最晚睡,當我沒看到?」
凝兒沒說話,但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第六十天的時候,霏兒已經能走五六步不跌倒。她的牙齒從四顆變成六顆,上下各三顆,笑起來的時候像一隻得意的小倉鼠。她最喜歡的遊戲是從客廳走到廚房,撲在凝兒的小腿上,然後仰頭喊:「兩——!」
凝兒第一次被她撲到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掛在自己小腿上的那團小肉球,手裡的菜刀停在半空中。霏兒仰著臉,嘴巴咧得大大的,六顆牙全露出來,口水沿著下巴滴在凝兒的腳背上。
「……嗯。」凝兒說。
就只有這一個字。然後她繼續切菜,但菜刀落下的速度比平常慢了至少三倍。
那天晚上,霏兒睡著之後,凝兒坐在沙發上,我坐在她旁邊。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她撲過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妳什麼都不用做。」我說,「她撲妳是因為她喜歡妳。妳站在那裡讓她撲,就夠了。」
凝兒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我以前沒有被任何人撲過。」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腕內側那塊新生皮膚已經不那麼粉了,跟周圍的膚色慢慢融成一體,但摸上去還是比其他地方滑一點。
「現在有了。」我說。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慢慢扣進我的指縫裡。
第九十天的時候,霏兒長了第八顆牙,也學會了第一個完整的詞。
那天我們在公園裡,靈兒抱著她坐在長椅上,我蹲在前面,用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小魚。霏兒看著那條魚,忽然伸出手指,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爹爹。」
不是「跌」,不是「跌跌」,是「爹爹」。
靈兒倒抽一口氣。
我手上的樹枝掉在地上。
霏兒完全沒發現她造成了多大的震撼,繼續指著沙地上的魚說:「爹爹、爹爹、爹爹——」像在練習一個剛學會的新發音,越叫越順口。
靈兒眼眶又紅了。這幾個月她哭的次數比過去一整年加起來還多,每次都是因為霏兒學會了什麼新的東西。她把霏兒轉過來面對自己,指著自己的鼻子:「娘親。」
「……涼親。」霏兒說。
「靈兒娘親。」
「靈——兩——涼親!」霏兒揮著手,對自己的發音不太滿意,癟嘴重來一次,「靈兒——涼親!」
「好棒!霏兒好棒!」靈兒把她舉高高,霏兒在半空中笑得咯咯響。
凝兒坐在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霏兒的水壺。她看著靈兒把霏兒舉上舉下,沒有說話,但手指在水壺蓋子上反覆摩挲。
靈兒放下霏兒,轉頭看凝兒。她沒有說話,只是對凝兒笑了一下,然後用下巴朝霏兒的方向點了點。
霏兒從靈兒腿上爬下來,搖搖晃晃走到凝兒面前,兩隻小手搭在凝兒的膝蓋上。
「凝兒。」靈兒在旁邊慢慢地說,「凝——兒——娘——親。」
霏兒看著凝兒的臉,眉頭皺起來,嘴巴張開又閉上,舌頭在嘴裡動來動去,像在跟自己的發音器官搏鬥。
凝兒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停了。
「凝——」霏兒努力了很久,最後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音,「凝凝——涼——」
沒有完全成功。但凝兒的異色瞳裡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她伸出手,把霏兒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抱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霏兒一坐上她的腿就開始扭,伸手去抓她的銀白長髮,抓了一把就往嘴裡塞。
「不可以。」凝兒輕輕把頭髮抽回來。
霏兒癟嘴。
「……給妳抓。」凝兒把髮尾塞回霏兒手裡。
靈兒在旁邊噗哧笑出來。我也笑了。
凝兒沒有笑,但她低下頭,把臉埋在霏兒的頭頂上。小傢伙的頭髮又細又軟,聞起來有嬰兒洗髮精的水蜜桃味。
第一二○天的時候,霏兒已經能滿屋子跑了。
她最愛做的事是從客廳跑到廚房,撲凝兒的小腿,喊一聲「凝凝涼」,然後轉身跑回客廳,撲靈兒的小腿,喊一聲「靈兒涼親」,最後跑到我面前,撲我的膝蓋,喊「爹爹」。跑完這一輪她就咯咯笑,然後再跑一輪。樂此不疲。
凝兒現在被她撲的時候,會低頭看她一眼,然後說「嗯」。還是只有一個字,但語氣跟三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三個月前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僵硬,現在是「知道了,我在切菜,妳抱完就去找靈兒」的那種平穩。
她會在做完菜之後,用圍裙擦擦手,走到客廳把霏兒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做的小老鼠——那是她用零碎布料縫的,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霏兒抓著老鼠又甩又咬,凝兒就那樣抱著她,不說話,只是抱著。
靈兒有時候會靠在我身上,看著這一幕,很小聲地說:「凝兒縫那隻老鼠縫了三個晚上。我半夜起來喝水,看到她坐在床頭,就著夜燈的光一針一針縫。」
「妳沒跟她說話?」我問。
「沒有。」靈兒搖搖頭,「她縫得很專心,我不想打擾她。」
第一五○天的傍晚,我們四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吃西瓜。
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地板被曬成金橘色。霏兒坐在凝兒腿上,手裡抓著一片西瓜啃得滿臉都是汁,粉紅色的西瓜水沿著下巴滴在她的圍兜上,又從圍兜滴在凝兒的裙子上。凝兒沒有推開她,只是拿紙巾時不時擦一下她的臉。
靈兒靠在我肩膀上,嘴裡咬著西瓜,含含糊糊地說:「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
「霏兒又要交給婆婆了。」
「嗯。」
「她這次不會忘記我們了吧。」
「不會。」我說,「她會叫爹爹、叫靈兒娘親、叫凝凝娘親。她不會忘記。」
霏兒在她腿上扭來扭去,拍著手喊:「爹爹!爹爹!」
「怎麼了?」我湊過去。
霏兒把手裡啃了一半的西瓜片塞到我嘴邊,笑得露出八顆牙:「爹爹吃!」
我咬了一口。西瓜很甜。
第一六○天,早上。
婆婆來接霏兒的時候,小傢伙正在吃早餐。她坐在高腳椅上,圍兜上印著長頸鹿,手裡抓著一小塊吐司,啃得桌面上全是麵包屑。
「哎喲,長這麼大了。」婆婆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上次來接她的時候還只會爬呢,現在滿屋子跑了。」
靈兒蹲在高腳椅前面,幫霏兒把圍兜上的麵包屑拍掉,又把她嘴角的果醬擦乾淨。她擦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拖時間。
「霏兒乖,要聽婆婆的話喔。」靈兒說,聲音很輕很穩,但她的手在抖。
霏兒聽不懂,只是對她笑,露出八顆牙。
凝兒站在門口,已經把該收的東西都收進水月晶墜飾裡了。她看著靈兒蹲在那裡跟霏兒說話,沒有走過去,只是站著看。
婆婆把霏兒抱起來的時候,小傢伙忽然轉頭,對著凝兒的方向伸出兩隻手,清清楚楚地叫了一聲:「凝兒娘親!」
不是「凝凝涼」,是「凝兒娘親」。四個字,發音標準,沒有一點含糊。
凝兒的異色瞳裡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晃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把自己的手指放進霏兒的小手心裡。霏兒立刻攥住,用力地攥,指節都泛白了。
「乖。」凝兒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但很穩,「等我們回來。」
然後她把手指抽回來,退後一步,轉身打開門。
門外站著鄭吒。
他一身風塵僕僕,臉上的鬍渣長了不少,但精神極好,眼睛亮得像兩團火。他看到我們,咧嘴一笑:「我回來了。鎖妖塔找到了,在秦嶺山脈底下,埋得很深,但靈脈還在。我在裡面閉關一百多天,收穫不小。」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靈兒紅紅的眼眶,又看了一眼凝兒緊緊抿著的嘴唇,然後說:「時間差不多了。」
我點點頭。
靈兒從高腳椅上站起來,走到我旁邊。凝兒也從門口退回來,站在我的另一側。
我最後看了一眼霏兒。她被婆婆抱在懷裡,正專心地啃自己的拳頭,口水流了婆婆一肩膀。
「走吧。」我說。
四道白光從天而降,將我們籠罩。
客廳消失了。霏兒的咯咯笑聲在光裡迴盪了最後一秒,然後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