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靈兒和凝兒就在廚房裡忙。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靈兒在攪副食品的泥,凝兒把蒸好的蔬菜磨細,兩個人的動作都很輕,像怕吵醒霏兒。鍋裡的蒸氣往上飄,把靈兒半張臉都遮得霧濛濛的。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兩手環在她腰上。她身上有淡淡的米香,還有廚房裡悶出來的熱氣。
「你醒啦。」她沒有回頭,手還在攪碗裡的東西。
「嗯。」
「再等一會就好,霏兒快醒了,她今天早上應該會餓。」她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
我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不說話。她攪了兩圈,手停了。湯匙靠在碗沿,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裴逸。」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怎麼了?」
「我昨天晚上夢到霏兒長大了。」她吸了一口氣,聲音開始不穩,「她穿著我沒見過的衣服,頭髮綁成兩根辮子,站在門口叫我『娘』。我叫她過來,她卻往後退,一直退一直退,退到我看不見的地方。我在夢裡喊她的名字,喊到喉嚨都破了,她都沒有再出現。」
我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那只是夢。」我說。
「不是夢。」她搖頭,一滴眼淚掉在我手背上,燙得我一顫,「那是以後會發生的事。她會忘記我。她那麼小,我現在走掉,她長大以後根本不會記得我的臉,不會記得我的聲音,不會記得我抱過她。」
「靈兒——」
「她才五個月大,裴逸。」她轉過身來,兩手抓著我胸口的衣服,仰頭看我,眼淚已經佈滿整張臉,「五個月。她連『娘』這個字都還不會說。我走了以後,她連要叫誰都不知道。」
她說得又急又碎,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硬挖出來的。我看著她的臉,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淚水沿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她圍裙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我一直在想。」她抓著我的力道越來越緊,指節都泛白了,「隔壁婆婆那麼老了,半夜還要起來幫霏兒泡奶。她腰不好,上次抱霏兒抱太久,隔天就說腰痠。如果她累了怎麼辦?如果她生病了怎麼辦?霏兒哭的時候,誰來哄她?她長牙發燒的時候,誰來整夜抱著她?」
「靈兒——」
「還有,霏兒會不會乖乖喝奶?她最近開始認人了,不是我和凝兒餵她,她就不太肯喝。婆婆餵她,她會不會餓到?」她越說越快,像要把心裡所有壓著的東西一次全挖出來,聲音開始發抖,嘴唇也跟著顫,「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抓著我那件黃色毯子的角,如果我不在,那條毯子洗了沒有我的味道,她會不會睡不著?會不會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累才睡著?」
凝兒放下湯匙,從側邊抱住靈兒,把臉埋在她肩上。靈兒終於哭出聲音,低低地,哽在喉嚨裡的那種,像一頭被困住的鹿。她抓著我的衣服不放,整個人靠在我懷裡,肩膀劇烈地抖。
「如果我們回不來呢?」她抬起頭看我,那眼神像在求一個答案,又像已經知道答案很殘忍,「如果我們死了,霏兒怎麼辦?她才這麼小,連叫一聲爹孃都還不會。她會變成孤兒。她會被送去什麼地方?誰會養她?誰會告訴她,她的爹孃曾經很愛很愛她?」
「靈兒。」我捧住她的臉,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淚,但新的眼淚馬上又湧出來,「我們會回來的。」
「你怎麼知道?」她看著我,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當初我們也以為可以一直待在她身邊!我們也以為時空珠可以帶我們回家!結果呢?我們被送去仙劍世界,又進主神空間,每一次說『很快回來』,每一次都越走越遠!裴逸,我好怕。我好怕這一次走了,就真的再也看不到她了。」
她說完這句,整個人癱進我懷裡,哭得連肩胛都在我手臂下抖。那股抖從她身上傳到我身上,像一波一波的浪,撞得我胸口發酸。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她,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對不起。」她悶在我胸口說,聲音糊成一團,「我本來不想在霏兒面前哭的。我今天不想哭的。」
「誰規定不能哭。」我拍她的背,聲音放得很低,「妳是她的娘,不是鐵打的牆。」
「你知道嗎。」她仰起臉看我,鼻子紅通通的,睫毛濕成一束一束,「當初我跟你說要進主神空間的時候,我以為只要修好身體,馬上就可以回來。我以為頂多幾天,最多幾個禮拜。可是現在——」她又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現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還要多久。我不知道最後一戰能不能活下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再抱到霏兒。」
「靈兒。」我抵著她額頭,盯著她的眼睛,「妳聽我說。」
她沒回話,眼淚還在流,但眼睛定定看著我。
「我也怕。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一樣的事。我怕霏兒忘記我們,怕她半夜哭的時候沒人抱,怕她第一次叫爹孃的時候我們不在旁邊。」我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但當初如果我們不進主神空間,妳跟凝兒都活不到現在。沒有妳們,霏兒才真的沒有娘。」
「可是——」
「聽我說完。」我抹掉她臉上的淚,手掌貼著她臉頰,「我們沒有選錯。我們只是沒有輕鬆的選項可以選。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活過最後一戰,活著回來。妳相信我嗎?」
她看著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相信你。」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沙啞,但語氣開始穩了,「但我還是好捨不得。」
「捨不得就哭。」我說,「哭完再去陪霏兒。今天一整天,我們哪裡都不去,就待在這裡陪她。讓她知道她的爹和兩個娘有多愛她。就算她長大以後記不得,她的身體也會記得——記得今天有一整天,她被很多很多的愛包圍著。」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滑了幾滴,但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像要笑,又像在忍。
「我寫了一張單子。」她睜開眼,吸了吸鼻子,聲音平了些,但還啞著,「泡奶要七十五度,先加水再加奶粉。半夜十二點一餐,凌晨五點一餐。她睡前要拍背二十分鐘,不然容易溢奶。」
「我知道。」
「跟婆婆說乳液要擦耳後和下巴,其他地方不能擦太厚。她這幾天脖子有點紅,要常換口水巾。我洗了八條,都放在衣櫃上層的籃子裡。」
「好。」
「還有——」她抓住我的手,力道忽然又緊了,「退燒藥水在冰箱門旁邊,發燒到三十八度半才可以喝,一次零點五CC。益生菌在奶粉罐後面,每天早上加一包。如果她拉肚子,就先停掉副食品,只喝奶就好。你幫我跟婆婆說,每一樣都要說清楚,不要漏掉。」
「靈兒。」我按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得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妳放心,婆婆帶過好幾個孫子,比我們有經驗。她會把霏兒照顧好的。」
「可是她不是霏兒的娘。」她的聲音又開始抖了,「她不會知道霏兒喜歡被抱在左邊還是右邊,不會知道霏兒怕熱要蓋薄的那條毯子,不會知道霏兒哭的時候要輕輕拍她的背,拍太快她會更生氣——」
霏兒醒了。
嬰兒床的方向傳來細細的哭聲,一開始還小,後來越來越響。靈兒身子一僵,想往裡走,腳卻釘在原地。我轉身走進房裡,把霏兒抱起來。她滿臉通紅,小手亂揮,小腿在我懷裡踢。我拍著她的背哄,她哭聲不但沒息,反而更大聲了,像被什麼柔軟的悲傷整個吞沒。
「她感覺到了。」凝兒走過來,伸手接過霏兒,抱在懷裡輕輕搖。霏兒抓著她的衣襟,哭聲稍微小了點,但仍然斷斷續續抽噎。凝兒哄著她,嘴裡輕輕哼著不成調的音,眼裡也起了一層水光。她用力眨了一下,沒讓它掉下來,只有眼尾滲出一點透明的亮。
靈兒站在廚房口,拽著自己的圍裙,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往我懷裡一頭栽進來,哭得連聲音都碎了。她說不出話,只是反覆唸著霏兒的名字,像在道歉,又像在發誓。
我抱緊她,下巴抵在她頭頂,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說「沒事的」很假,說「我們一定會回來」又像在賭。我只能抱著,讓她哭,讓她把這半年來所有壓著的情緒全部倒出來。
凝兒哄著霏兒走到窗邊,背影小小的。她向來不會說太多話,可她抱霏兒的姿勢,穩得像在託著整片天。她低著頭,鼻尖輕輕碰霏兒的額頭,嘴裡唸著什麼,我聽不清楚。霏兒的哭聲慢慢停了,小手抓著凝兒的頭髮,嘴裡吐出一顆口水泡泡。
「凝兒。」靈兒從我懷裡抬起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妳也過來。」
凝兒抱著霏兒走回來,靈兒伸手攬住她,把她也拉進懷裡。三個人抱著霏兒,像三面牆圍成一個小小的堡壘。霏兒在凝兒懷裡,圓圓的眼睛看看靈兒,又看看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軟又亮,像一盞忽然點起的燈。我感覺自己胸口被什麼猛地一撞,說不上痛,卻酸得要命。
「她笑了。」凝兒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笨蛋。」靈兒伸手碰霏兒的小臉,眼淚還掛在臉上,卻跟著笑了,「娘在哭,妳在笑。妳是不是在笑娘沒用?」
霏兒咿咿呀呀地揮著手,抓住靈兒的手指,用力握著,不肯放。
「好。」靈兒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淚,語氣終於定了,「今天哪裡都不去。我們一家四口,就待在這裡。等霏兒玩夠了、吃飽了、睡沉了——再送她去婆婆家。我要她記住,今天她的爹和兩個娘,一整天都陪著她。」
我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凝兒把額頭抵在靈兒額側,兩人像兩座相連的山,靠在一起撐住這間小小的屋子。
靈兒把霏兒抱到客廳的軟墊上,凝兒把早上準備好的副食品端過來。靈兒舀了一小匙南瓜泥,吹涼了,送到霏兒嘴邊。霏兒張嘴吃掉,嘴角沾了一圈黃黃的泥,靈兒用口水巾幫她擦,動作輕得像在擦一件很薄的瓷器。
「好吃嗎?」靈兒的聲音恢復了幾分柔軟,眼睛紅還紅著,但語氣已經平穩了,「這是凝兒娘親幫妳蒸的,蒸了好久喔。」
「妳也有蒸。」凝兒說。
「我只有攪而已。」靈兒又舀了一匙,這次霏兒急著張嘴,小手拍在墊子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好啦好啦,不要急,都是妳的。」
凝兒坐在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靜靜看著她們。我坐到她旁邊,肩膀碰著她的。她沒有轉頭,但身體微微往我這邊靠了一點。
「妳還好嗎?」我低聲問。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搖頭。
「不好。」她說,聲音很平,但尾音有點抖,「我早上看靈兒哭成那樣,我也想哭。可是我不能哭。我哭了,她就更撐不住了。」
「凝兒——」
「我以前沒有捨不得過任何東西。」她打斷我,視線還停在霏兒臉上,「我殺過很多人,走過很多地方,從來沒有哪個地方讓我想要留下來。可是這裡——」她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這個家,靈兒,霏兒,還有你。我捨不得。」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懷裡帶。她沒有反抗,把臉靠在我肩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昨天也做了一個夢。」她說,聲音悶在我肩膀裡,「夢到我牽著霏兒走路。她會走路了,搖搖晃晃的,抓著我的手指,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叫我『凝兒娘親』,叫得很好聽。」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醒來以後,發現是夢,就再也睡不著了。」
我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她沒有哭,但身體很僵,像在用力壓住什麼。
「我們會回來的。」我說。這句話今天說了無數次,已經說不出什麼新意,但除了這句,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我知道。」她從我肩上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很亮,但沒有淚,「我會讓你們都回來。靈兒,你,還有我自己。我們三個,一個都不能少。」
她說得平平淡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那語氣裡有一種很沉的東西,像在靈魂深處打了一根樁。
靈兒把空碗放下,抱起霏兒,讓她坐在自己腿上。霏兒抓著靈兒的衣領,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沒人能懂的話。靈兒低著頭,鼻尖碰著霏兒的頭頂,閉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霏兒的味道。」她睜開眼,對我們笑了笑,眼眶又有點紅了,但這次沒有掉淚,「我要記住這個味道。等到了主神空間,想她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聞。」
「妳這樣講好像什麼變態。」我說。
「你才是變態。」她瞪我一眼,但嘴角是翹的,「你最變態。」
凝兒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很短,但很真。氣氛鬆了一點,像雨後的雲被風吹開一條縫。
一整個下午,我們輪流陪霏兒玩。靈兒把積木一顆一顆交到霏兒手裡,她抓一抓就丟,丟完又笑,靈兒就一遍遍撿,始終耐心得不像早上那個哭到失聲的人。有一次霏兒把積木丟得太遠,滾到沙發底下,靈兒趴在地上伸手去撈,撈了半天撈不出來,回頭看我,臉上沾了一小撮灰塵。
「幫我。」她說。
我趴到她旁邊,肩膀擠著她的,伸手把積木勾出來。她接過去,在衣服上擦了兩下,又遞給霏兒。霏兒接過去,下一秒又丟出去,這次丟到凝兒腳邊。
「她故意的。」凝兒撿起積木,蹲下來遞給霏兒,認真地看著她,「霏兒,妳是不是覺得看我們爬來爬去很好玩?」
霏兒咯咯笑,口水從嘴角流下來。靈兒拿口水巾擦她的下巴,嘴裡嘟噥著「小壞蛋」,但語氣軟得不像在罵人。
凝兒趴在墊子上,讓霏兒扶著她的手指慢慢坐穩。霏兒晃了一下,凝兒馬上用另一隻手護住她的背,嘴裡一直唸著「再一步、再一步」。霏兒坐穩了,抬頭看凝兒,忽然伸手去抓她的臉。凝兒沒躲,讓那隻小小的手掌拍在自己臉頰上,然後握住它,很輕很輕地親了一下。
「以後不可以抓別人的臉。」凝兒說,語氣認真得像在跟大人講道理,「但可以抓我的。」
「妳這樣會寵壞她。」靈兒在旁邊說。
「沒關係。」凝兒看著霏兒,眼神很柔,像在看一件很遠又很近的東西,「反正我也沒寵過誰。」
我拿那本厚厚的動物書翻給霏兒看。她一看到貓的圖就咿咿呀呀地拍手,靈兒在旁邊學貓叫,聲音細細軟軟的。霏兒轉頭看她,又看書,又看她,好像在確認什麼。靈兒又叫了一聲,霏兒忽然笑出來,笑得全身都在抖,小手在書上拍得啪啪響。
「她喜歡貓。」我說。
「她喜歡娘學貓叫。」靈兒說,語氣裡有一點得意。
「再叫一次。」凝兒說。
「喵。」靈兒叫了一聲,霏兒又笑,笑到打嗝。凝兒伸手拍她的背,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有一瞬間我會以為,這只是某個平常的下午。明天我們還會在這裡醒來,靈兒會早起煮粥,凝兒會趴在墊子上陪霏兒練習坐起,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們。然後我們一起吃一頓飯,推著霏兒去公園散步,回來再一起幫她洗澡,哄她睡覺。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平凡又漫長,漫長到我們都以為永遠不會結束。
但時間一直在走。窗外的光從白亮變成金黃,又從金黃變成灰藍。我看著牆上的鐘,指針一格一格往前推,每一格都像在我胸口敲一下。
傍晚時,靈兒幫霏兒洗澡。她洗得很慢,小小的毛巾手帕從耳後擦到腳尖,每一寸都不放過,像在把孩子的溫度一點一點收進掌心裡。凝兒在旁邊遞毛巾、擠乳液,兩個女人四隻手同時護著霏兒,浴室裡蒸氣氤氳,她倆的身影在霧氣裡疊在一起,像一幅用溫柔和悲傷畫成的畫。
「肥肥的腳丫真可愛。」凝兒湊過去,用鼻尖碰霏兒的腳底。霏兒蹬了一下,咯咯笑,水花濺起來,噴在凝兒臉上。凝兒眨眨眼,沒擦,反而笑了。
「妳看,她最喜歡欺負妳。」靈兒說,聲音輕輕的。
「因為我好欺負。」凝兒說。
「才怪。」靈兒把霏兒從澡盆裡抱出來,用浴巾裹好,「妳最兇了。殺人不眨眼的趙凝兒,被一個五個月大的嬰兒潑水還笑。」
「那是霏兒。」凝兒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霏兒可以。」
我靠在浴室門外,隔著半掩的門看她們。靈兒把霏兒放在腿上,用毛巾輕輕擦她的頭髮,霏兒瞇著眼,一副很享受的樣子。靈兒低頭親她的額頭,嘴唇貼在那裡,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又要哭了。但她沒有。她抬起頭,深呼吸了一下,把霏兒交給凝兒。
「幫她穿衣服。」她說,聲音有點緊,但沒有抖,「我去整理要帶去婆婆家的東西。」
她從浴室出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她抬頭看我,眼睛裡有水光,但沒有掉下來。
「我去整理東西。」她又說了一次,像在跟自己確認。
「我幫妳。」我說。
「不用。」她搖頭,嘴角拉出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你去看霏兒。我自己來就好。」
她走進房間,把衣櫃打開,一件一件拿出來檢查。奶粉、尿布、衣服、口水巾、退燒藥水、益生菌,每一樣都摸過一遍,像在清點什麼很重要的寶物。她把那條黃色薄毯疊在最上面,疊好了又打開,打開了又疊,來回好幾次,最後把臉埋進毯子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她抬起頭,把毯子放進袋子,拉上拉鍊。
天全黑以後,我們吃完晚飯。靈兒煮了霏兒最喜歡的南瓜粥,霏兒吃了一大碗,吃到滿臉都是,靈兒幫她擦嘴的時候,霏兒抓住湯匙不放,往嘴裡塞。
「這不是吃的。」靈兒輕輕把湯匙抽出來,語氣無奈又寵溺,「妳怎麼什麼都要吃。」
「像妳。」我說。
「才不像我。」靈兒瞪我一眼,但嘴角是翹的。
吃完飯,靈兒把霏兒放在客廳軟墊上,讓凝兒陪她玩,自己去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了很久,我走過去看,她站在水槽前面,手泡在水裡,一動不動,眼睛直直看著窗外的夜色。
「靈兒。」
她回過神,轉頭看我,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很淺,像池塘水面上的月光,一碰就碎。
「我在想。」她關掉水龍頭,把手擦乾,「等一下送霏兒去婆婆家的時候,我要跟她說什麼。」
「妳想說什麼?」
「我不知道。」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想說很多。想叫她乖乖聽婆婆的話,想叫她不要忘記我,想叫她等我回來。可是她聽不懂。她什麼都聽不懂。」她抬起頭看我,眼裡又起了一層水光,但這次沒有流下來,「所以我決定了。我不要跟她說這些。我只要跟她說一句話就好。」
「什麼話?」
「『娘一定回來。』」她一個字一個字說,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用全身力氣刻出來的,「就這一句。其他的,等我回來再自己跟她說。」
我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她靠在我胸口,沒有哭,只是靜靜地靠著,呼吸很慢很慢,像在把這一刻的體溫和心跳全部存進身體裡。
「時間差不多了。」她悶在我胸口說。
「嗯。」
她從我懷裡退出來,深吸一口氣,走到客廳。凝兒正抱著霏兒,霏兒已經開始揉眼睛,想睡了。靈兒走過去,從凝兒手中接過霏兒,抱在懷裡,輕輕搖。
「霏兒。」她低頭看著霏兒,聲音很輕,很穩,「娘等一下要帶妳去婆婆家。婆婆會照顧妳,會抱妳睡覺,會餵妳喝奶。妳要乖乖的,不可以讓婆婆太累。知道嗎?」
霏兒半閉著眼,小手抓著靈兒的衣領,嘴裡發出含糊的咿呀聲。
「還有,」靈兒繼續說,語氣還是很穩,但我看到她抱著霏兒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凝兒娘親會想妳。爹也會想妳。我們三個都會很想很想很想妳。所以妳要健健康康地長大,等我們回來。知道嗎?」
霏兒的眼睛閉上了,小手還抓著靈兒的衣領,沒有鬆開。
靈兒低下頭,嘴唇貼在霏兒額頭上,很久,久到整個客廳只剩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娘一定回來。」她說,聲音很輕,但半點不抖,「我發誓。」
我拎起那兩袋東西,凝兒走在前頭開門。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樓梯間裡空洞地響。靈兒抱著霏兒,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數,像在記。
隔壁婆婆來開門時,看見我們三個人站在那兒,像早就預料到。她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霏兒。
「你們放心。」婆婆說,聲音很粗,但語氣很穩,「我帶過六個孫子,沒有一個出過事。霏兒在我這裡,你們不用擔心。」
「婆婆。」靈兒抓著婆婆的手,把一個信封塞進她手裡,「裡面有錢,還有我寫的單子。泡奶的溫度、餵奶的時間、拍背要多久、乳液要擦哪裡,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退燒藥在冰箱門旁邊——」
「好啦好啦。」婆婆拍拍她的手,「我知道啦。妳寫了那麼多,我又不是不識字。放心去,早點回來。」
靈兒站在門檻外,低頭看著霏兒。霏兒在婆婆懷裡睡得很沉,小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抓著靈兒那條黃色薄毯的角。靈兒伸手,輕輕把霏兒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把毯角抽出來,又塞了一隻小布偶進去。霏兒抓著布偶,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繼續睡。
靈兒站在那裡,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衝上去把霏兒搶回來。但她沒有。她深吸一口氣,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霏兒。」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的風吹散,「等娘回來。娘一定回來。」
她說完,轉身,沒有回頭。她的背挺得很直,拳頭握在身側,指節白得像要從皮膚裡刺出來。
我攬住她的肩,把她往懷裡帶了帶。凝兒伸手,從後方環住我們兩個。走廊的燈很暗,三個人的影子在樓梯口拖成很長一道。
回到家裡,客廳忽然變得很安靜。沒有霏兒的咿呀聲,沒有她拍墊子的啪啪聲,沒有靈兒學貓叫的細軟嗓音。只有牆上時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在倒數。
靈兒站在嬰兒床前面,看著那張空空的床。小被子折得好好的,枕頭上還留著霏兒睡過的淺淺凹痕。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很輕,像在摸一件很脆弱的東西。
「我好像還可以聞到她的味道。」她說,聲音很平,但尾音有點啞。
「我也是。」凝兒站到她旁邊,低頭看著那張空床。
「走吧。」靈兒轉過身,不再看那張床。她走到客廳中央,站在我身側,抬頭看我,「時間到了。」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還紅著,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乾的淚,但她的眼神很定,像一道被火淬過的鐵。
「怕嗎?」我問。
「怕。」她說,語氣坦蕩,「怕回不來。怕再也看不到霏兒。怕我們三個誰少了誰。」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胸膛挺起來,「但怕沒有用。只有活下來才有用。」
「靈兒——」
「裴逸。」她打斷我,直直看著我,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某種被痛苦磨出來的堅硬,「你聽好。我們三個,要一起回來。一個都不能少。回來以後,我要抱霏兒,要聽她叫我一聲娘,要牽她的手教她走路。這些事,我一件都不要少。」
她說完,轉頭看凝兒。凝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伸手握住靈兒的手。靈兒握住我的。
「最後一戰。」靈兒站在我身側,兩眼盯著我手腕上的手環,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在石頭上刻字,「活過去,回家。為了霏兒,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三個。」
我按下手環。藍光亮起的那一刻,靈兒轉頭看向嬰兒床的方向。那張床空空的,只剩一條小被子折著,像在等主人回來。她沒有哭。她的眼角有光,但沒有掉下來。
「娘一定回來。」她對著那張空床說,聲音很輕,很穩,像在發一個永遠不會破的誓。
藍光將整間屋子吞沒,靈兒的手緊緊握著我的,凝兒從後方搭住我們的肩。三個人的體溫疊在一起,像一道燒不盡的火,穿過時空的裂縫,將我們帶回那個充滿殺戮與血的主神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