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的擁抱維持了很久。
我坐在床沿看著她們,沒有出聲。凝兒的臉埋在靈兒肩窩裡,肩膀沒有抖,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那隻戴著深紅寶石戒指的手,緊緊抓著靈兒背後的衣料,指節泛白。
「凝兒。」我伸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她的手很涼。
「明天。」我說,「明天過後,妳以後都是我的妻子了。跟靈兒一樣。」
凝兒從靈兒肩窩裡抬起臉,那雙異色瞳對上我的視線,左眼血紅、右眼暗金,兩種顏色在暖黃燈光底下都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沒有哭,但眼眶紅了。
「……我殺過很多人。」她說,聲音很平,卻在發抖。
「我知道。」
「我殺過小孩。」
「我知道。」
「我用自己的身體殺人。」
「我知道。」我收緊手指,把她整隻手包在掌心裡,「妳以前跟我說過的那些,每一件我都記得。那又怎樣?」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我要娶的是趙凝兒。」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是妳以為自己該是的那個人。」
靈兒在旁邊輕輕吸了一口氣,把凝兒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凝兒頭頂上,聲音軟軟的:「妳聽到了沒有?他說的。」
凝兒低下頭,額頭抵在靈兒肩膀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聽到了。」
「那就好。」我放開她的手,站起來,「早點睡,明天詹嵐肯定會把我們從早就開始折騰。」
靈兒噗哧笑出來:「你怎麼知道是詹嵐?」
「下午回來的時候她眼睛在發光。」我脫掉外衣掛在椅背上,「那種『我要辦一場婚禮』的光,跟鄭吒說要主辦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鄭吒是興奮,她是——策劃。策劃的眼神很恐怖,妳們明天就知道了。」
靈兒吐了吐舌頭,拉著凝兒往床裡頭滾了一圈,把被子扯上來蓋住兩人。我在她們旁邊躺下,伸手關掉床頭那盞小燈。
黑暗裡,靈兒的聲音從左邊傳來:「裴逸。」
「我愛你。」
「我知道。」
「……你好歹也回一句嘛。」
「我愛妳。」我說,「也愛凝兒。睡吧。」
右邊傳來很輕很輕的吸氣聲,然後是凝兒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在飛:「……嗯。」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兩隻手同時從左右伸過來——靈兒的手搭在我胸口,凝兒的手抓著我衣角。
就這麼睡著了。
隔天早上,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裴逸!裴逸起床!靈兒!凝兒!全部起床!」詹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節奏又快又急,「我給你們半炷香——不對,半小時!半小時後在廣場集合!」
我還沒完全睜眼,靈兒已經從床上彈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還半閉著就往門口衝。她拉開門,詹嵐站在外面,手裡抱著一大疊布料,程嘯站在她後面,扛著一張折疊桌,桌上堆滿了東西——我看見蠟燭、花環、幾條白色緞帶,還有一整套不知道從哪兌換來的音響設備。
「早安!」詹嵐笑得比主神那顆光球還亮,「靈兒妳先去洗臉,凝兒呢?還在睡?沒關係我先進來佈置——」
她話沒說完,人已經踏進房間了。程嘯跟在她後面,把折疊桌往牆邊一靠,對我咧嘴一笑:「新郎官,早啊。」
「……現在幾點?」
「主神空間沒有時鐘。」程嘯聳肩,「但詹嵐從六小時前就開始準備了,你自己算。」
我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還縮在被窩裡的凝兒。她其實醒了——那雙異色瞳睜得大大的,正用一種「外面發生什麼事」的表情盯著詹嵐。
「凝兒。」詹嵐轉過來,語氣突然變得很溫柔,「妳也起來吧,我幫妳們準備了衣服,等等試穿看看合不合身。」
「……衣服?」凝兒坐起來,被子從肩膀滑下去,露出一截鎖骨。
「婚紗。」詹嵐把那疊布料攤開——兩件,一件淺藍、一件深紅,款式一模一樣,都是交領束腰的長裙,袖口繡著銀線花紋,裙擺上綴著細碎的珠子,在燈光底下像星星。
靈兒從浴室探出頭來,嘴角還沾著牙膏泡沫,看到那兩件裙子,眼睛瞬間瞪大:「哇——詹嵐姊姊!這是妳做的?!」
「我用點數在主神那裡兌換布料再自己縫的。」詹嵐把淺藍那件遞給靈兒,深紅那件遞給凝兒,「你們昨天求婚,我只有一個晚上,繡花比較簡單,但珠子是一顆一顆縫上去的——凝兒,妳試看看長度,我預估妳比靈兒高一點點,裙擺可能要多放兩寸。」
凝兒接過那件深紅色的裙子,低頭看著那些珠子,手指輕輕摸過袖口的銀線刺繡,好半天沒說話。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
詹嵐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眼眶有點紅:「不客氣。快換上吧。」
半小時後,我們走出房間。
主神廣場被徹底改造過了。
那顆巨大的白色光球底下,鋪了一條長長的紅色毯子,從廣場入口一路延伸到正中央。紅毯兩側擺滿了花——不是真的花,是詹嵐用紙摺的,白色、淺藍、深紅三種顏色交錯排列,每一朵都摺得整整齊齊。花叢之間立著白色蠟燭,火焰在無風的廣場裡安靜地燃燒。
紅毯盡頭搭了一座簡單的木製拱門,拱門上纏滿了緞帶,淺藍色的那條和深紅色的那條交織在一起,在頂端打成一個蝴蝶結。
鄭吒站在拱門下方,穿得整整齊齊——不是平常那套戰鬥服,而是一身黑色正裝,領口還打了條領帶。他看起來很緊張,拳頭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看到我們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大大鬆了一口氣。
「終於來了!」他大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詹嵐說如果我搞砸任何一個環節就要用精神力把我吊在主神廣場上面一個月——你們快站定位,她已經在倒數了。」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詹嵐站在紅毯左側,面前浮著一塊她用精神力凝出來的面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流程。她抬頭瞪了鄭吒一眼,鄭吒立刻縮了縮脖子,快步回到拱門底下。
楚軒坐在紅毯右側第一排的折疊椅上,頭髮還是全白的,皮膚的皺紋沒有消退,但神情比昨天平穩很多。他手裡端著一杯茶,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個銀色金屬盒——八成是蚩尤樣本那盒。蕭宏律坐在他旁邊,手杖橫在膝上,瞇著眼睛打量拱門的結構,嘴裡喃喃自語:「木頭材質,榫接結構,承重力應該沒問題……不過如果主神廣場突然出現重力異常——」
「不會。」楚軒喝了一口茶。
「你怎麼知道?」
「因為詹嵐昨天晚上已經叫我算過了。」
蕭宏律閉嘴。
零點站在紅毯左側靠後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那雙狙擊手的眼睛掃過廣場每個角落,確定沒有任何異常。他今天難得沒穿迷彩服,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雖然袖子還是捲到手肘,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很多。他旁邊站著霸王,那俄羅斯巨漢穿著一件明顯太緊的西裝外套,釦子看起來隨時會繃開,但他笑得很開心,看到我的時候還舉起手揮了揮。
程嘯站在拱門旁邊,負責音響。他面前那臺從主神兌換來的機器正在播放一首很輕很柔的曲子,旋律我沒聽過,但聽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綻放。
「新人入場!」詹嵐的聲音從精神力面板後面傳來,帶著一種壓得很用力的興奮,「裴逸先進去,在拱門前面等。靈兒跟凝兒——妳們兩個一起走。」
我踏上紅毯。
腳底下的觸感很軟,兩側的紙花在燭光裡微微晃動。我走到拱門前方,轉過身,面對紅毯的另一端。
然後我看見她們。
靈兒穿著那件淺藍色的長裙,頭髮沒有盤起來,而是讓它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只在鬢邊別了一朵白色的紙花。她的眉心硃砂印在燭光裡泛著淡淡的金,那雙金色豎瞳正看著我,眼底全是笑意。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紅毯正中央,裙擺上的珠子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音。
凝兒走在她旁邊。
那件深紅色的長裙穿在她身上,像火焰凝固成的絲綢。她的頭髮被詹嵐從兩側各編了一條細細的辮子,繞到腦後束在一起,露出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她的異色瞳在燭光裡格外清晰——左眼血紅像燃燒的炭,右眼暗金像沉澱的蜜。她走路的姿勢很穩,但我看見她垂在身側的右手微微握拳,無名指上那枚深紅寶石戒指被她自己捏得死緊。
她們走到我面前,停下。
詹嵐從面板後面走出來,站到紅毯旁邊,手裡多了一條淺藍色的緞帶和一條深紅色的緞帶。她走到我面前,把兩條緞帶分別遞給靈兒和凝兒。
「按照我老家的習俗。」詹嵐輕聲說,眼眶已經紅了,「新娘把緞帶的一端交給新郎,自己握住另一端,代表兩個人從此被同一條線牽在一起。」
靈兒接過淺藍緞帶,一端塞進我左手掌心,自己握住另一端。她抬頭看我,那雙金色豎瞳亮晶晶的:「牽住就不準放手了喔。」
「不放。」我收緊手指。
凝兒低頭看著手裡那條深紅緞帶,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一端遞過來。我伸出右手接住,她的手指擦過我的掌心,涼涼的,在發抖。
「……牽住。」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用力。
「牽住了。」我說。
鄭吒在拱門底下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用一種明顯練習過很多次的鄭重語氣開口:「今天——我,鄭吒,以中洲隊隊長的身分,在這裡為裴逸、趙靈兒、趙凝兒主持婚禮。」
他頓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詹嵐,詹嵐對他點了點頭。他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穩:「我認識裴逸的時間不算長,但我親眼見過他為了守護這兩個人,可以做到什麼程度。我也見過這兩個人為了站回他身邊,承受了多少東西。」
「所以。」鄭吒看著我們三人,表情很認真,「我不需要問你們願不願意,因為你們早就用行動回答了。但我還是要照規矩來——」
他轉向我:「裴逸,你願意對趙靈兒與趙凝兒許下誓言嗎?」
我看著她們。
靈兒站在我左邊,淺藍緞帶繞在她手腕上,那張臉從認識到現在幾乎沒變過——眉心硃砂、金色豎瞳、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我記得她在仙靈島第一次對我笑的時候,也記得她在水月宮後殿哭著問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她命運,更記得她在主神空間的床上,用手指戳著我胸口說「你要活著回來」。
凝兒站在我右邊,深紅緞帶被她捏在手心裡,那雙異色瞳直直地看著我,沒有閃躲。她的眼裡有太多東西——孤獨、恐懼、不敢置信,還有一點點剛剛開始萌芽的、她自己可能都還不知道該怎麼叫它的東西。我記得她在鎖妖塔廢墟說「我沒有家」,記得她在我們說要帶她走時說「我殺過小孩」,也記得她昨天晚上說「沒有想過會有人願意為我戴上這種東西」。
「我,裴逸。」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穩,「在此對趙靈兒與趙凝兒立誓。」
廣場裡很安靜,連程嘯那臺音響的聲音都像被壓低了。
「我曾經對靈兒說過,我會帶她離開,去一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後來我才明白,重點不是去哪裡,而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我握緊手裡兩條緞帶,「所以今天我不承諾去哪裡,我只承諾——」
「從今往後,生生世世,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面對什麼敵人,無論要穿越多少個世界——我都不會放開妳們的手。」
「趙靈兒。」我看著她,「妳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是我拼了命也要去愛的人。」
靈兒的眼淚滑下來,但她笑得很用力,嘴唇在抖:「你幹嘛講這麼長啦——」
「趙凝兒。」我轉向她,「妳走過的路比任何人都孤獨,但從今天開始,妳不再是那個孤獨的人了。」
凝兒沒有哭。她只是看著我,那雙異色瞳裡的光比昨晚更亮,亮到幾乎要滿出來,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
「這是我對妳們兩人的誓言。」我說完最後一句,「生生世世,永不棄離。」
鄭吒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向靈兒:「趙靈兒,妳願意接受裴逸的誓言,並對他許下同樣的承諾嗎?」
靈兒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願意。我趙靈兒,不論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活著,我活著。你要是敢死——」她瞪了我一眼,那雙金色豎瞳帶著淚光,卻兇得要命,「我就把你從地府拖回來。」
霸王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俄語,雖然聽不懂,但語氣聽起來是在讚嘆。
鄭吒咳了一聲,轉向凝兒:「趙凝兒,妳願意接受裴逸的誓言,並對他許下同樣的承諾嗎?」
凝兒看著我,那雙異色瞳一動也不動。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刀鋒一樣銳利而堅定:「我趙凝兒——這輩子沒對任何人說過『願意』。」
她停了一下,握著緞帶的手收緊,指節泛白。
「你是第一個。」她說,「也是最後一個。」
「我願意。」
詹嵐在旁邊摀住嘴,無聲地哭出來。程嘯轉過頭去,假裝在調整音響,但我看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零點始終筆直站著,但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握成了拳,抵在自己胸口上。
鄭吒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更洪亮:「以中洲隊隊長之名,我宣佈——」
「裴逸、趙靈兒、趙凝兒,此刻結為夫妻。」
「禮成!」
程嘯按下播放鍵,那首輕柔的曲子忽然揚起來,變成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旋律從音響裡流出來,在整個主神廣場裡迴盪。霸王第一個鼓掌,他那雙比普通人腦袋還大的手掌拍出來的聲音像打雷,零點跟著拍手,節奏精準得像在算彈道。蕭宏律拄著手杖站起來,用杖尖敲了三下地面,嘴裡說:「結構穩固,可以放煙火——雖然這裡沒有煙火。」楚軒放下茶杯,用一種研究實驗數據的表情看著拱門上的蝴蝶結,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鄭吒大步走過來,一隻手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到我的膝蓋差點彎下去:「恭喜!他媽的恭喜!我跟你說——我主持過婚禮了!這輩子值了!」
「你冷靜點。」我把他的手從肩膀上拿下來,「你待會還要去打恐怖片。」
「打完再慶祝一次!」他笑得很猖狂,轉頭對靈兒跟凝兒說,「兩位嫂子——不對,三位——也不對,反正就是——恭喜!」
靈兒笑出來,眼淚還掛在下巴上:「謝謝你,鄭吒大哥。」
凝兒沒說話,但她對鄭吒點了一下頭。很輕,但鄭吒看到了,笑得更大聲。
詹嵐走上前,把靈兒手裡的淺藍緞帶和凝兒手裡的深紅緞帶從中間打了一個結,把兩條緞帶繫在一起,然後退後一步,對我說:「裴逸,我代表在場所有人說一句——你如果敢對她們不好,我們全隊都不會放過你。」
「妳放心。」我說。
靈兒拉住我的左手,凝兒拉住我的右手,三個人站在紅毯盡頭,拱門底下,緞帶繫在一起,戒指在無名指上發著光。
程嘯把音量調大,那首老歌繼續唱,唱的是很老套的歌詞,什麼天長地久、永不分離之類的。但那一刻,在主神廣場那顆巨大光球的白色光芒底下,那些老套的歌詞忽然變得很重,重到壓在胸口上,讓人想哭又想笑。
靈兒踮起腳尖,在我左臉頰上親了一下,嘴唇軟軟的,帶著淚水的鹹味。
「我愛你。」她說,「也愛凝兒。」
凝兒猶豫了一秒,然後也湊過來,在我右臉頰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很涼,擦過皮膚的時候幾乎沒有停留,但她親完之後沒有退開,而是把額頭抵在我肩膀上,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謝謝你找到我。」
我把兩人的手同時握緊,緞帶在我們三人的手腕之間繞成一個結,淺藍與深紅交纏在一起,分不開了。
「不是找到。」我說,「是終於走到這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