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鄭吒腳下越走越寬。
不是逐漸開闊的那種寬,而是突然之間,兩側的巖壁像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推開,頭頂的巖層也拔高到看不見的程度。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腳下三尺,再往外就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鄭吒停下腳步,舉高火把。光暈勉強勾勒出這個空間的輪廓——太大了,大到不像是在山體內部,更像是某個被遺忘在地底深處的殿堂。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腥甜味,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聞著讓人心裡發毛。
「這裡就是赤貫星的核心。」楚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得像在報氣象。
鄭吒回頭看了他一眼。楚軒手上端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儀器,螢幕上跳著他看不懂的波形。這傢伙從頭到尾都那張臉,好像剛才那聲「扣除五千點」根本沒進他耳朵似的。
「你都不擔心嗎?」鄭吒問。
「擔心無法改變變量。」楚軒收起儀器,抬手指向空間正中央,「那裡。」
鄭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火把的光勉強照出一根柱子的輪廓——嚴格來說,那不是柱子,是一根巨大的紅色水晶,從地面直插穹頂,表面流轉著暗沉沉的血色光芒,像是裡面困著什麼活的東西。
「攻擊它。」楚軒說。
「什麼?」
「撒旦既然躲在這裡,這根水晶柱多半是核心。你直接砸,看能不能把祂逼出來。」
鄭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喜歡這種簡單粗暴的邏輯。
他把火把塞給旁邊的霸王,走向那根水晶柱。走近了才發現它比想像中還要大,直徑至少五丈,表面光滑得像打磨過的玻璃,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
鄭吒吸了一口氣,右拳握緊。體內的真元力開始湧動,肌肉微微膨脹,衣袖被繃出一道道褶皺。他沒有廢話,一拳砸了過去。
拳頭撞上水晶的瞬間,一聲悶響在整個空間裡迴盪開來。鄭吒感覺指骨一陣酸麻——這東西硬得離譜。水晶柱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表面的紅光閃爍了幾下,又恢復原狀。
「有反應。」楚軒說,「再來一次,用爆炸狀態。」
鄭吒甩了甩手,眼神沉下來。他閉上眼睛,體內的真元力開始以另一種方式運轉——更快、更猛,像點燃的引線一路燒遍全身。基因鎖二階解放的力量湧上來,皮膚表面浮現一層淡淡的紅色紋路。
他睜開眼,瞳孔裡有火光在跳。
這一拳砸下去的聲勢完全不同。拳風撕裂空氣,砸在水晶表面的瞬間炸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霸王往後退了一步,火把差點被吹熄。水晶柱劇烈晃動,一道裂痕從拳頭落點蔓延開來,像蛛網一樣往上爬了三尺。
然後,裂痕裡面傳出了聲音。
那是一種尖細的、扭曲的慘叫,像是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聲音從裂縫裡擠出來,灌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刺得頭皮發麻。
鄭吒收拳,往後退了兩步。裂縫裡滲出暗紅色的光,像血一樣沿著水晶表面往下流。
「來了。」楚軒說。
腳步聲從黑暗深處傳來。不急不緩,皮鞋踩在岩石上的聲音,喀、喀、喀,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鄭吒轉過身,手已經按上虎魄刀的刀柄。
一個金髮青年從黑暗中走出來。
祂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鬆開兩顆釦子,看起來像從某場高級宴會上直接走過來的。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金髮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微光,嘴角掛著一抹很淡的笑。
但鄭吒注意到祂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純黑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像兩潭靜止的墨。
「有意思。」金髮青年停下腳步,目光從鄭吒身上掃到楚軒,再到霸王和詹嵐,「幾個凡人,居然能走到這裡。」
祂的聲音很輕,咬字卻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直接印在腦子裡,而不是透過耳朵聽見的。
「你就是撒旦?」鄭吒問。
金髮青年微微歪頭,像是在打量一隻特別吵的蟲子。「你們身上有一種氣息。」祂沒理會鄭吒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下去,「關著蚩尤的那個世界。很久沒聞到了。」
祂往前走了一步。鄭吒繃緊了肩膀。
「我很好奇。」撒旦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姿態隨意得像在咖啡廳聊天,「你們這些凡人,哪來的這等力量?以凡人而言,你的力量已經達到頂點了吧?」
鄭吒沒答話。他的手握著刀柄,指節慢慢收緊。
撒旦笑了。那笑容看起來很溫和,但配上那雙純黑的眼睛,只讓人覺得後頸發涼。
「我給你們一個機會。」祂張開雙手,像在迎接老朋友,「加入我的魔界。你們的力量值得更好的舞臺,而不是在這種循環裡消耗殆盡。」
空間裡安靜了一瞬。
鄭吒把虎魄刀從背上抽出來,刀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光。他扛著刀,看著撒旦,嘴角慢慢咧開。
「能請你乖乖受死嗎?」
撒旦沒有生氣。祂的笑容甚至更深了一點,雙手緩緩從口袋裡抽出來,往兩側張開。
然後,黑氣從祂身上浮現。
那不是凝兒身上的那種暗,凝兒的黑氣帶著一股幽冷的質感,像深淵裡的寒霧。也不是蚩尤的黑氣,蚩尤的魔氣狂暴、兇烈,像火山噴發前的巖漿。撒旦身上湧出來的,是最純粹的黑暗——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任何可以描述的屬性,就只是黑。
像宇宙誕生之前的那種黑。
黑氣在撒旦頭頂聚攏,旋轉,壓縮成一顆拳頭大的球。轉速越來越快,周圍的空氣開始被拉扯過去,鄭吒感覺腳下的碎石在往前滾動。黑球邊緣拉出一道道黑色電流,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聲音震得胸腔發悶。
「靠。」鄭吒罵了一聲,握緊虎魄刀,「哪有開場就放黑洞的?」
黑球的引力急劇增強。碎石、灰塵、火把的殘焰,全部被扯向那顆旋轉的黑暗。霸王把火把插進地面,火把卻連根拔起,飛了過去。詹嵐的長髮被往前扯,她用手臂擋在面前,腳步開始往前滑。
楚軒單手抬起,扶了一下眼鏡。
他的眼神變了。鄭吒跟楚軒相處這麼久,只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兩次——那是一種專注到幾乎灼熱的眼神,像把整個人所有的意志都壓縮進一個點裡。
「信念之力。」楚軒低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唸課文,「一定能撐住。」
一道淡金色的防護罩從他掌心張開,像水波一樣擴散,籠罩住所有人。引力撞上防護罩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聲,金光劇烈閃爍,但沒有破。
黑球繼續塌縮。轉眼之間,它從拳頭大縮成一個針尖大的點,然後——
黑洞誕生了。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孔洞,懸浮在撒旦頭頂。周圍的光線被扭曲成弧形,一圈一圈往裡塌陷。碎石、巖塊、甚至空氣本身,全部被瘋狂地吸進去。空間裡響起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整座山都在呻吟。
除了楚軒的防護罩,所有的東西都在往黑洞飛去。
包括鄭吒。
他沒有抵抗引力,反而順著它衝了出去。虎魄刀在手中轉了半圈,刀鋒對準撒旦的脖子,毀滅狀態下的速度讓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拉成一道殘像。
刀鋒在撒旦面前五公分處停了下來。
不是鄭吒自己停的。刀尖撞上了某種看不見的屏障,炸出一圈刺眼的火光,衝擊波震得鄭吒虎口發麻。他沒有猶豫,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毀滅狀態下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虎魄刀化成一團風暴,從七個角度連續砍向撒旦。
火光在黑暗中炸開,一團接一團,像是沒有聲音的煙火。撒旦站在原地,雙手依然張開,姿勢沒有變過。祂的嘴角還掛著那抹淺笑,彷彿鄭吒的攻擊只是一陣微風。
十幾刀。每一刀都結結實實砍在防護層上,但連一絲裂縫都沒有。
「不夠。」楚軒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鄭吒正要回頭罵人,卻看見楚軒伸出另一隻手。
他的頭髮正在變白。從髮根開始,白色像潮水一樣往下蔓延,一吋一吋吞掉原本的黑色。他的臉沒有變化,表情依然平靜,但鄭吒看見他的手指在發抖。
「信念之力,反向吸收。」楚軒說完,五指一抓。
防護罩外面的空間突然扭曲了一下。黑洞周圍的引力場開始偏移,像有另一股力量在跟它拔河。楚軒的手心張開一個小小的金色漩渦,逆著黑洞的方向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黑洞開始移動。先是一寸,然後一尺,被那股金色漩渦拖著,慢慢離開撒旦頭頂,往楚軒的方向滑過來。
楚軒的頭髮全白了。他的皮膚開始失去水分,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浮現,像有人在用快轉播放他老去的過程。但他那隻手穩得像鐵鑄的,五指死死扣住那團金色漩渦。
黑洞被拖到楚軒掌心前方,然後——消失了。
像蠟燭被吹熄一樣,無聲無息地不見了。引力驟然消失,被吸到半空中的碎石稀裡嘩啦地砸下來,像下了一場石頭雨。
防護罩碎裂。楚軒的身體晃了一下,往後倒去。霸王一個箭步衝上去,伸手撈住他。楚軒的體重輕得不像話,像抱著一捆乾柴。
鄭吒回頭看了一眼,心頭一緊。楚軒癱在霸王懷裡,頭髮雪白,臉上全是皺紋,閉著眼睛,呼吸淺到幾乎看不見起伏。
「還活著!」霸王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鄭吒轉回頭,盯著撒旦。金髮青年依然站在原地,那抹淺笑還掛在嘴角,但祂頭頂的黑洞沒了。祂緩緩放下雙手,歪頭看著鄭吒。
「有點意思。」祂說。
鄭吒握緊虎魄刀,體內的真元力開始往另一個方向運轉。他不想用那一招——洪荒·開天闢地——每次用完都像在鬼門關前走一趟。但眼前的狀況,好像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的肌肉開始膨脹,皮膚底下的血管一根根浮起來,紅光從心臟的位置往外蔓延——
然後,遠方亮起一道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水晶柱的紅光。那是一道純白色的、刺眼的光,從通道深處射出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鄭吒瞇起眼睛,手上的動作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