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褪去的速度很慢,像一層一層的蟬翼從眼前剝落。我沒有急著睜開眼,先動了動手指——靈兒的指尖還扣在我掌心,溫熱、微濕,天蛇杖的杖尾在黃土上滑出細弱的聲響。凝兒的氣息從另一側靠過來,帶著冷鐵與黑焰混在一起的味道。
主神的聲音壓著光點散盡的尾音響起。
「森洲隊已提前三十日進入世界。西海隊已提前十五日進入世界。任務目標:擊殺隱藏BOSS撒旦。獎勵:全員A級支線劇情一個,一萬點數。」
最後一個字落下,那道看不見的防護壁發出一聲極輕的「喀」,像有人在耳邊捏碎了一片薄冰。風從河面直直灌過來,濕濘的、帶著腐草腥氣。我張開眼睛。
天是猩紅色的。
不是殘霞那種暖紅,而是一整片從天頂裂開的暗紅,顏色濃得像結痂的傷口。一道赤色星光橫過天幕,從東到西,邊緣泛著燒紅鐵條般的亮芒,把整條河、對岸的丘陵、還有我們腳下這塊黃土地全都染上一層鐵鏽色。河水的顏色很深,翻著泥黃色的浪,流速快得不正常,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推它。樹林在風裡搖,搖的幅度又大又亂,好像每一棵樹都在害怕。
我們站在一間河邊小屋前。那屋子歪歪斜斜,木牆被濕氣浸得發黑,門板半開,裡頭漆黑一片。蕭宏律站在最前面,兩手插在口袋裡,仰著臉看那道赤貫星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掃了一圈地形,拔出手往北指了指。
「河邊小屋。赤貫星已經完全破開了,」他說,語氣很平,但咬字比平常重,「陳靖仇從仙人界傳送回來的落點。我們進來得太晚,魔界已經降臨,這是劇情後期。」
我感覺靈兒扣著我的手指緊了一瞬。她正抬頭看那片紅光,金色豎瞳裡映出天幕裂痕,眉心硃砂印被赤光一照,像抹開的血珠子。凝兒站在她另一邊,左眼血紅右眼金亮,四指慢慢收進掌心,指尖已浮起很淡的黑焰。
楚軒從後方走到蕭宏律身邊,把金屬板吊在臂彎上,淡藍光幕跳出來。他低頭操作,口氣像在唸菜單。
「森洲隊提前三十日,西海隊提前十五日。到了這個階段,主神不可能給兩個正常配置的隊伍這種待遇。」他翻了一頁資料,頭也不抬。「估算下來,只會是養殖型小隊。全隊點數集中在極少數人身上,整體評價被平均實力拉低。遇到之後直接殲滅,重點奪取身上的高階道具跟支線劇情。」
他闔上光幕,站回隊伍側翼,不再講話。鄭吒背對著我們,雙手自然垂在刀柄旁,沒有插話,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蕭宏律接得很快。「這一趟不只要清理另外兩隊。最重要的是軒轅劍。宇文拓現在應該已經到了通天塔,其他人也齊了。我們要搶在他用劍之前接觸他,想辦法拿走軒轅劍。談不攏,就動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東皇鐘不用強求,天之痕的東皇鐘本來就下落不明,碰不到就算了。主目標是軒轅劍。」
四周沒有異議。霸王整了整背上的機砲,零點把狙擊槍橫抱在胸前,詹嵐闔起眼,額心藍光像呼吸一樣漲了一下。羅甘道還是低頭站在最後面,拳頭垂在腿側,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很亂。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詹嵐,掃描全開。路線以北偏西為主,第一目標通天塔。」蕭宏律說。
詹嵐點頭,藍色波紋以她為中心圓弧狀盪出去。她嘴巴一開一合報著方位數字,我沒細聽,只是注意到凝兒突然往前跨了半步,頸側的線條繃得很緊。
第一隻魔物從草叢後頭竄出來。那東西矮小、灰白、背脊上裂出一排不成對的骨刺,四肢以很怪的角度撐著地,速度不慢。它還沒衝近三步,凝兒甩手就是一團黑焰。火焰像撕開破布那樣燒過它的身體,連骨帶皮在眨眼間蒸成黑煙。她腳步連停都沒停,繼續往北走。
接下來的路上,魔物一隻接一隻從赤色天幕底下湧出來。有的像野狗,有的像立著走的泥人,有的只剩半截身子還會爬。凝兒來一隻燒一隻,來一對燒一雙,黑焰從她指縫裡一縷一縷飛出去,準得像長了眼睛。她左眼裡的血紅色比進來時更濃,嘴唇抿成一條平平的線,整個人像在把某種壓得很久的情緒一點一點燒掉。
程嘯從後頭湊過來,揹著醫箱,還不忘壓低聲音:「裴逸,不是我在說,你這個媳婦殺起魔物來比我們整隊都有效率。另一個媳婦更可怕——你看她,連手都沒抬。」
靈兒確實還沒出手。她握著天蛇杖,只用一層薄薄金光裹住自己跟霏兒的影像——不,霏兒不在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用力眨了一下眼。靈兒走在我身側,呼吸很穩,鞋底踩在濕地上幾乎無聲。我捏了捏她的手,她轉頭看我,唇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問我累不累。
路不算長,但天色暗得非常快。那道赤貫星越走越亮,照得人和草都像浸泡在紅墨水裡。隊伍沒人交談,只有腳步聲跟凝兒黑焰燒穿空氣時那種極細的「嘶」聲。
通天塔出現在我們眼前時,地平線上先亮起來的是一排青綠色火焰。那座塔佇在地脈折繞的高地上,塔身通體晦暗,被地獄陰火從塔基一路纏到塔頂,火舌像蛇一樣慢慢蠕動,散出的不是熱,是冷。
塔前空地擠著數十個人,有兵有修士,全都退在火牆外。人群最前面站著三個人影,被火光切成很薄的剪影。
我們靠近的時候,正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劈哩啪啦在罵,語速快得像連弩:「這什麼鬼火!我用刀子劈都劈不開,還越燒越旺!阿仇,閃開啦,你那把劍又不是拿來烤肉──」她穿著短打紅衣,腰上兩把彎刀,赤色短髮被火光照得發亮。拓跋玉兒來回踱步,靴底把地上一塊碎瓦踩得喀喀響,看起來像是再等兩秒就要整個人往火裡衝。
她旁邊那個銀白色長髮的少女拉住她手腕,輕聲說:「玉兒姊姊,別急,這火的根在塔底下,硬衝不行的。」那聲音軟得像絹,於小雪抬眼看向陳靖仇,眼神乾淨又安靜,指尖亮著一層很淡的白光,慢慢按在拓跋玉兒因使力而泛紅的腕上。
陳靖仇站在最前面,灰藍長袍沾了不少灰,個頭不高,肩背的線條還有些單薄。他揹著劍,抬頭看那面火牆,側臉繃得很緊,嘴唇動了動,像在猶豫要唸什麼咒。於小雪握著他的手,白光把燙傷的地方一點一點撫平。他轉頭對她搖搖頭,說:「我沒事。這火不尋常,得從陣眼破。」
靈兒鬆開我的手,往前走了兩步。天蛇杖在地上一頓,杖頂聖靈珠亮起冰藍色的光。她微微仰臉,口中唸得極輕:「玄冰咒。」
杖尖射出一道冰藍光柱,直釘進火牆中央。地獄陰火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嘶,像被割開喉嚨的活物。凝兒幾乎在她出招的同一刻抬手,黑、金、紅三色靈光在掌心旋成一股,接著她用一種我很熟悉的姿勢把那股力量推出──黑紅色的玄冰從她掌中飛出去,外層黑焰滾動,內部寒氣凝結,撞上火牆時爆出沉悶的巨響。
青綠色的火焰從中間被撕開,像布帛被人從兩邊一扯,碎片化做黑煙。火牆開了條丈寬的裂口,兩側餘焰還在爬,但中央已能容人通行。地面上的青火往兩旁退,露出燒得發白又裂紋縱橫的石板。
陳靖仇轉過身來,眼神掃過我們全隊,從鄭吒看到霸王背上的機砲,從蕭宏律看到詹嵐額心未熄的藍光,最後落在靈兒跟凝兒身上。他的表情很複雜,有感激,有警覺,也有一點怕。於小雪站到他身邊,小聲說了一句「謝謝」。拓跋玉兒兩手插腰,把我們上上下下打量一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挺行的。哪條道上的?」
「中洲隊。」鄭吒走上前,在離陳靖仇三步的位置停住。他笑得客氣,刀沒出鞘,語氣像在街口跟人問路。「我們也要進通天塔。一起走,多個人多分力。」
陳靖仇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我瞧見他手指在劍柄上收了一下又放開。最後他點頭:「好,一起進去。我的人負責護住退路。」他回頭對身後幾名將官吩咐幾句,那些人雖然面露遲疑,還是退到兩側整頓隊形。
進塔前,蕭宏律經過我身邊,用只有我們幾個聽得到的聲音說:「小心點。塔裡如果有埋伏,森洲隊肯定等我們先跟地火耗一波。保持三三隊形,鄭吒最前,凝兒左翼,靈兒右翼,裴逸你護中。」
我點頭。凝兒已經朝塔門走過去,兩手指尖拖著半尺長的黑焰,像嗅到血味的蛇。
塔內比外頭更黑。跨進門檻的瞬間,腳底的石板極冰,絲絲冷氣從縫隙往上滲,濃厚的血腥味混著妖氣撲面,稠得黏咽喉。我走前兩步,下意識把靈兒往身後帶了半步。她沒爭,只把天蛇杖橫在身前,杖頂聖靈珠暈開一圈溫白光。
凝兒突然停了。
她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左眼的血色瞳孔縮了一下,右手掌心的黑焰「轟」地竄高半尺,把附近幾張臉都照得發青。
大廳很寬,頂上黑沉沉看不到樑。正前方那團未熄的地獄餘火還在牆角舔著青舌,火光一明一暗間,映出六條人影。
為首的是個高瘦男人,臉頰凹陷,顴骨高聳,膚色偏深,嘴角噙著笑,兩手握著彎刀。那刀的弧度很奇怪,刀柄纏滿暗紅布條,刀背爬著十幾道扭曲的血槽。他上身套著一件貼身的暗銀色軟甲,腰間垂著兩串骨片。身後五人高矮胖瘦不一,有人穿軍靴,有人整條手臂埋在生鏽的金屬護臂裡,還有人肩胛後方長著一圈灰黑色鱗片,散出來的全是混雜血統的味道。
但真正讓凝兒繃緊的,不是武器,也不是人數。是他們身上沾著的那些魔物氣味,濃得不正常,像拿魔血泡過身子。
為首的男人慢悠悠掃了一圈,視線像刀背,先刮過鄭吒的刀,再滑過霸王,最後停在我身後。他歪頭,舔了舔下唇,用一種拖泥帶水的調子說:「喲,又來一隊。本來還想讓你們多活幾個時辰,偏偏自己往塔裡撞。」
他話音還沒落盡,凝兒已經動了。黑焰、金芒、紅光三股靈氣從她整隻右臂炸開,像三道蛟龍絞在一起捲向那六個人。
我心裡一沉。因為我從那男人眼中看不見半點慌──他的笑意甚至更深了,好像早就等著這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