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結束的時候,主神廣場上的光輝還是那樣均勻地灑下來,把每個人的影子壓成腳底下一小塊深灰色的橢圓。鄭吒拍了一下手,說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各自回房休息。詹嵐揉著太陽穴往她的房間走去,零點跟霸王並肩走向另一側,蕭宏律抱著筆記本邊走邊翻,羅甘道跟在他後面,步伐很慢,背脊微微駝著,看上去像個普通的、有點畏縮的少年。
我站在原地沒動。
靈兒的手還扣在我掌心,凝兒站在她另一側,三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連成一片。我看著羅甘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那個方向的光線暗了一截,他的輪廓在陰影裡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裴逸。」鄭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頭。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們旁邊,黑色勁裝的領口拉得整整齊齊,馬尾垂在肩上,表情不算嚴肅,但眼神很利。他看了一眼我們三個人的臉,又朝羅甘道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
「你們從剛才就一直盯著他看,」鄭吒說,語氣很平,「有什麼事?」
我跟靈兒交換了一個眼神。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凝兒的左眼微微瞇起,那隻血紅色的瞳孔在光球下閃了一下,但她什麼也沒說。我吸了一口氣,把剛才看到的事情從頭講了一遍——羅甘道眼睛裡沒有用藥就浮現的猩紅色光芒、那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動物低鳴、瞳孔邊緣橘金色的碎光,還有靈兒跟凝兒同時確認的細節。
鄭吒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他雙臂抱胸,下巴微微壓低,視線落在腳邊那塊被光球照得發白的地板上,沉默了大約十幾秒。主神廣場上只剩下光球運轉的低頻嗡鳴,像某種很遠很遠的潮汐聲。
「藥劑觸發的血統,」他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推敲,「楚軒調的那管東西是用蚩尤遺骸提煉的,蚩尤本身就不是純粹的魔物,他的血脈裡混了太多東西。如果羅甘道體內本來就有某種潛藏的血統因子——哪怕只是隔了好幾代的微量殘留——那管藥劑很可能把它激活了。」
「激活之後呢?」我問。
「不知道。」鄭吒回答得很乾脆。他抬起頭,眼神坦然地看著我。「可能是好事,比如他體內某種被稀釋的戰鬥血統開始甦醒,未來能幫他更快開鎖;也可能是壞事,比如血統失控反噬本體意識。現在資訊太少,沒辦法定論。」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會讓楚軒盯著他。那傢伙嘴上說副作用確認,但以他的個性,沒講出來的部分才是重點。」
我點了點頭。鄭吒沒再多問,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往他的房間走去。他的背影很穩,馬尾在肩胛骨之間輕輕晃動,步伐沒有一絲遲疑。
靈兒的手指在我掌心動了一下。我低頭看她,她的金色豎瞳在光球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眉心那點硃砂印被白光照得有些透明。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圈,那個動作很慢、很柔,像在說「我在」。
凝兒站在靈兒另一側,垂著眼簾,呼吸很輕。她的左眼血紅、右眼金亮,兩隻異色瞳孔半掩在睫毛底下,看不出情緒。但她那隻方才被靈兒握緊的手,現在反過來扣住了靈兒的手指,指節交疊得很緊。
我們三個在廣場上又多站了一會兒,直到主神的光輝從純白慢慢轉成帶著一點暖黃的色調,模擬出某種近似黃昏的光感。靈兒放開我的手,伸手幫凝兒把鬢角一縷散下來的銀白色髮絲攏到耳後,凝兒沒有躲,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回去睡吧。」我說。
靈兒嗯了一聲,凝兒輕輕點了一下頭。三個人並肩走回那間由靈兒想像塑造的房間,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主神廣場的光輝被隔絕在外,房間裡只剩下窗邊那道我們刻意留著的小夜燈,散著一圈很淡很淡的橘黃色光暈。
那一夜我睡得很淺。靈兒睡在我左側,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我胸口,指尖微微蜷著;凝兒睡在靈兒另一側,身體縮成小小一團,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絲綢。我側頭看著她們兩個的臉,窗邊的小夜燈在她們的睫毛底下各投了一小塊陰影。靈兒的嘴唇在睡夢中微微翕動了一下,像在說夢話,但沒有聲音。凝兒的眉頭比清醒時鬆了一些,那道在鎖骨上方結痂超過半年的舊疤從領口露出一小截,被燈光照得泛著淡銀色的光澤。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著。
隔天清晨,我是被光線叫醒的。
不是窗邊那盞小夜燈。一道白色的、沒有任何溫度卻又亮得讓人無法忽略的光,從門縫底下灌進來,把整間房間的地板照成一片雪白。主神的光球從來不會這樣亮——除非有任務要發布。
我坐起來的時候靈兒也醒了。她的金色豎瞳在強光下收縮成一條細線,眉心硃砂印微微發亮,那是女媧之力感應到異常時的本能反應。凝兒幾乎是同一瞬間睜開眼睛,左眼那隻血紅色的瞳孔在白色光輝裡像一小塊燒紅的炭。
「團戰任務,」我低聲說,「提前了。」
門外傳來鄭吒的聲音,隔著門板聽起來很沉很穩:「全員廣場集合,三十分鐘後傳送。動作快。」
靈兒翻身下床,赤腳踩在發白的地板上,伸手去拿靠在牆邊的天蛇杖。天蛇杖的杖身在碰到她指尖的瞬間亮了一下,那道光很柔,像在回應她的觸碰。凝兒也起來了,她站在床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左手掌心已經凝聚出一團三色靈力——黑、金、深紅三道光絲在她指縫間交纏旋轉,速度不快,但每一圈都轉得很穩。
我穿好衣服,拉開房門。主神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鄭吒站在光球正下方,黑色勁裝,馬尾束得比平時更緊,腰間的長刀刀柄從鞘口露出一截暗金色的金屬光澤。詹嵐站在他右手邊,閉著眼睛,眉心浮現一圈很淡的藍色光紋——她在擴張精神力掃描範圍。霸王背著那把比他半個人還高的重型機槍,零點蹲在地上校準狙擊鏡,蕭宏律盤腿坐著,膝上攤著一本翻到快散頁的筆記本,手裡捏著一截斷掉的鉛筆還在寫。
羅甘道站在隊列的最末端。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兩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看起來跟昨天一模一樣。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好轉頭看了我一眼,棕色的瞳孔安安靜靜,嘴角還掛著一點不太好意思的笑,像是在為昨天訓練時表現不佳感到抱歉。
「裴大哥,早安。」他說。
「早。」我說。
他轉回去,面向主神光球的方向。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頭部轉動的角度讓光球的白光從側面打進他的眼眶,瞳孔在強光下短暫收縮了一下——我看見了。
猩紅色,在收縮的那一瞬間從瞳孔深處翻上來,像一滴血從很深很深的井底浮到水面,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沉回去。橘金色的碎光在虹膜邊緣閃了一下,位置跟昨天一模一樣。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棕色的瞳孔安安靜靜,羅甘道垂著眼簾,呼吸平緩,兩手還插在口袋裡。
靈兒在我身後停下腳步。她沒有說話,但我感覺到她握天蛇杖的手指收緊了,指節壓在杖身上,發出很細很細的摩擦聲。凝兒站在她旁邊,左手那團三色靈力轉速忽然加快了一點,黑金色的光絲在她指縫間拉出一道很短的尾焰。
「裴逸。」靈兒的聲音很輕,只有我們三個聽得到。
「我知道,」我說,「我也看到了。」
主神的光球在我們頭頂發出一聲很低沉的嗡鳴,那道聲音穿透地板,從腳底一路震到胸口。廣場上的白光忽然增強了一倍,把每個人的影子徹底壓成腳底下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黑線。頭頂浮現出一行巨大的金色文字,字體古樸,筆畫間流淌著像巖漿一樣的光紋——
「團戰任務《軒轅劍天之痕》啟動。」
「傳送倒數,三十分鐘。」
鄭吒轉過身,面對我們所有人。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很平靜,不是放鬆的那種平靜,而是把所有緊張、不安、猶豫全部壓到最深處之後,浮在表面上的那種平靜。他看了一圈每個人的臉,最後視線在我臉上多停了一秒。
「最後確認,」他說,「補給品、武器、個人裝備,全部檢查一遍。傳送後落點不明,地形不明,敵隊數量和配置全部不明。進場之後聽我指揮,任何人不準單獨行動。」
「羅甘道。」他點名。
羅甘道抬起頭。
「你跟緊蕭宏律。他的指揮你照做,一步都不準離開他的視線。」
羅甘道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
靈兒鬆開握著天蛇杖的手,轉頭看向凝兒。凝兒也在看她,兩雙異色的瞳孔在白色光輝裡對望著——靈兒的金色豎瞳溫潤而堅定,凝兒的血紅與金亮交織的異色瞳裡倒映著靈兒的臉。靈兒伸出手,凝兒沒有猶豫,把那隻凝聚著三色靈力的左手放進她的掌心。靈兒的手指合攏,把她握得很緊。
我走到她們兩個中間,靈兒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扣住我的手指;凝兒的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輕輕搭在我的手腕上。三個人的靈壓在接觸的那一瞬間自然交織在一起——靈兒的女媧之力泛著淡金色的暖光,凝兒的三色靈力像一層薄薄的黑金紗霧,我的劍仙真氣則化成一縷一縷幾乎透明的氣流,在她們的靈壓之間穿梭纏繞。
主神廣場上其他人忙著最後的準備,但我們三個就那樣站著,誰也沒再說話。靈壓交織的地方發出一種很低很低、只有我們三個聽得到的共鳴聲,像三根弦被撥動之後,餘音在空氣裡久久不散。
傳送倒數從三十分鐘一路跳到最後六十秒。主神光球的白光開始往下降,像一道圓柱形的光幕從頭頂緩緩壓下來,邊緣擦過廣場地面的時候,地板上的紋路一條一條被點亮。
靈兒放開凝兒的手,把天蛇杖換到右手,左手重新扣緊我。天蛇杖頂端那顆聖靈珠的碎片已經重新熔鑄成完整的一顆,在白色光幕下泛著溫潤的五彩光暈。凝兒站在靈兒另一側,雙手垂在身側,十指指尖同時亮起三色靈光,黑、金、紅三道光芒順著她的手指蔓延到手腕,又從手腕收回去,像在呼吸。
「十秒。」鄭吒的聲音穿透光幕。
羅甘道站在隊列末端,低著頭,兩手握拳垂在身側。我從側面看過去,他的側臉被白光照得很亮,表情很平靜,嘴唇緊閉,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雙眼睛——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瞳孔是深棕色的,安安靜靜,沒有任何異樣。
光柱從天而降。
那道光不是從頭頂照下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過來,把整個廣場、每一個人、每一件裝備、每一縷靈力全部包裹進去。我最後看見的畫面是靈兒轉頭看我,金色豎瞳裡倒映著我的臉,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但光的速度比聲音快。
然後一切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