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嘯的雙手還在凝兒斷肢創面上忙著,血染紅了他整條前臂。他那句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以目前的速度,凝兒撐不過去。
我跪在靈兒身邊,握著她的手,感覺她指尖冰涼得像冬天的河水。她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還是那句話的口型——「不要讓她死」。
「我不會。」我低聲說,喉嚨緊到幾乎擠不出聲音。「我不會讓她死。」
身後傳來腳步聲。楚軒和鄭吒從蚩尤殘骸那邊走過來,兩人的表情都不輕鬆。楚軒推了一下眼鏡,鏡片上反射著遠處還在燃燒的魔物殘骸火光,他看了我一眼,然後轉向鄭吒,聲音低到只有我們幾個人能聽見。
「他們三人若能加入中洲隊,最終一戰的勝率會提高很多。以完全恢復傷勢為條件,讓他們戴上劇情手環進入主神空間——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恐怖片世界,算是仙劍位面的未來時間線,劇情手環對他們適用的機率有八成。」
鄭吒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他走到我身邊蹲下來,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我有辦法救她們兩個。」
我抬起頭看他。
「但前提是你們必須加入中洲隊,跟我們一起進主神空間。」鄭吒的語氣很平,沒有刻意說服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事實。「就像你上次來主神空間的時候一樣,要開始不斷輪迴恐怖片。而且——」他頓了一下,「主神在上一部恐怖片已經宣佈,最終戰將在三部恐怖片後開始。意思是你們從現在進去,只剩兩部恐怖片的時間可以強化。」
他看著我,等我的反應。
「楚軒算過,我們目前的勝率不到兩成。很大可能是我們所有人會全部死在那邊。」
我連考慮都沒有。
「現在能救她們最重要。」我說,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穩。「之後的事情一起面對就是了。」
靈兒的手指在我掌心又動了一下,很輕,但我感覺到了。我低頭看她,她的眼角滲出一點水光,不是害怕,是——我說不上來,但她沒有反對。
鄭吒看了我兩秒,然後點了一下頭,乾脆俐落。他從納戒裡取出三枚金屬手環,款式跟他自己手腕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樣,銀灰色的金屬光澤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你們三個對我們來說,是恐怖片世界裡的劇情人物。」他把手環遞給我,「這手環的功能,就是把劇情人物帶進主神空間。戴上試試——如果戴得上去,就表示主神承認你們的資格。等任務結束,你們就能跟我們一起被傳回去,到那時候讓主神修復傷勢,不管多重的傷都能治好。」
我接過手環。金屬觸感冰涼,內圈刻著細密的符文,跟上次我在主神空間看到的一模一樣。我先把自己的戴上,手腕內側貼合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像被細針紮了一下,然後手環自動收緊,嚴絲合縫地扣在腕上。
可以。
我轉向靈兒,小心翼翼託起她的左手。她手腕很細,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手環套上去的時候稍微有點鬆,但金屬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自動縮小了一圈,穩穩貼在她腕骨上方。她的睫毛顫了一下,金色豎瞳緩緩轉向我,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霏——兒——」
我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對。霏兒。
我轉頭看鄭吒。「我女兒怎麼辦?她還很小,才幾個月大,現在託給隔壁婆婆照顧,但——」我沒說下去。但我們如果去了主神空間,誰來照顧她?多久才能回來?她還那麼小,連媽媽的臉都還沒記住。
鄭吒想了一下,沒有敷衍我。「這個問題不大。先回主神空間把傷勢修復好,然後我可以用點數兌換暫時返回這個世界的權限,幫你們安頓好女兒。」他停了一拍,語氣放緩了些,「只是你們會有一段時間沒辦法跟她生活在一起。主神空間的任務週期是十天一次,兩部恐怖片最少也要二十天——對這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來說,我們還不確定會對應多久。」
我閉上眼。
霏兒的笑臉在腦海裡浮上來。她第一次對我笑的時候,嘴邊還掛著奶漬,小小的手指握住我的拇指,力氣大得不像個嬰兒。我答應過她,爹爹馬上回來。
睜開眼的時候,我把那口氣吐出去。
「也只能先這樣。走一步算一步。」
鄭吒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安慰的話。他經歷過太多這種抉擇,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不如把事情辦好。
我拿起最後一枚手環,轉向凝兒。
她躺在地上,左肩斷面被程嘯用紗布層層加壓包紮,白色的棉布已經被血浸透成暗紅色。右腿殘肢的碎骨還沒清完,程嘯的止血鉗還夾在血管斷端上。她的眼睛半睜著,異色瞳——左紅右金——光芒黯淡得像風中殘燭,但她醒著。她一直在看我們。
我在她身邊蹲下,把她的手環套上她僅剩的右手腕。手環自動收緊的時候,她沒有反應,只是用那雙半暗的異色瞳看著我,嘴唇微動,發不出聲音,但我讀出來了。
「為——什——麼——」
為什麼救我。
為什麼不放我死在這裡。
我伸手把她額前被血黏住的銀白髮絲撥開,指尖碰到她眉心的硃砂印。「靈兒說不能讓妳死。」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而且妳答應過她,要跟我們一起回去看霏兒。」
凝兒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她閉上眼,把頭偏到一邊,不再看我。
天空中那道血色裂痕已經閉合到只剩一條細線,像眼皮慢慢闔上。蚩尤的殘骸在我們身後散落一地,青銅鱗片失去了光澤,開始風化成灰。鄭吒站起來,環顧四周——廢墟、魔物屍體、還在燃燒的火堆、遠處零星傳來的槍聲正在變少。霸王和零點已經在收拾戰場了。
主神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肅穆、冰冷、毫無感情。
「已擊敗蚩尤。將在三十秒後傳送回主神空間。」
三十秒。
我跪在靈兒和凝兒之間,左手握著靈兒的手,右手按在凝兒的肩膀上。程嘯退開兩步,用袖子擦掉臉上的血和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到了那邊就沒問題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主神的修復光束連基因崩潰都能救回來,這點傷不算什麼。」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靈兒的手指在我掌心蜷了一下,用盡全力握住。她的嘴唇又動了,這次說的是什麼我沒讀出來,因為傳送的白光已經從腳下亮起——
下一瞬間,熟悉的失重感包裹全身。二十道光門在視野邊緣閃過,主神廣場的白色地板在腳下凝實,那顆巨大的光球懸浮在頭頂,散發著恆定不變的柔和光芒。空氣裡沒有血腥味,沒有硝煙,只有主神空間特有的、說不上來的乾淨氣息,像醫院,又像實驗室。
廣場上有人——詹嵐先落地,踉蹌一步被蕭宏律扶住;霸王扛著機槍喘得像頭牛;零點沉默地檢查槍管;程嘯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手臂的血都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硬殼。
鄭吒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抬頭對著光球大吼。
「恢復所有人!點數從我這裡扣!」
光球表面泛起漣漪。三道乳白色的光柱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靈兒、凝兒和我身上。那光芒穿透皮膚、肌肉、骨骼,像無數隻溫暖的手指在體內翻找每一處傷口。我手腕上被蚩尤封印反噬留下的瘀痕在光柱中迅速消退,體內被封住的基因鎖重新運轉,四階入微的感知力像潮水一樣湧回來。
但我的眼睛只看著她們兩個。
靈兒的身體在光柱中微微浮起。她下體那道將近四公分深的撕裂傷從邊緣開始癒合,新生的組織在光芒中一層層填補裂口,血管重新接通,肌肉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交織復原。她體內的魔氣被光柱逼出來,黑色霧絲從她毛孔中滲出,在光芒中蒸發成虛無。她的臉頰開始恢復血色,手指不再冰涼,眉心硃砂印重新亮起淡金色的微光。
凝兒的修復比靈兒慢了整整一倍。光柱籠罩在她身上,斷裂的左肩創面先是被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覆蓋,然後骨骼從斷端開始往外生長——肩胛骨、鎖骨殘端、肱骨頭,一層一層,像樹枝抽芽。血管沿著新生的骨骼攀爬,神經纖維像細絲一樣延伸,肌肉組織包裹上去,最後是皮膚。她的左臂從無到有,一寸一寸長回來。
右腿也是。膝蓋、脛骨、腓骨、腳踝、腳掌,骨頭碎片的殘留物被光柱自動排出,新生的骨骼在光芒中成型。她的下體——程嘯說被完全啃食乾淨的子宮、陰道、會陰——在光柱中重新構建,組織層層堆疊,血管網絡重新編織,骨盆內壁不再裸露。
最慢的是靈脈。凝兒體內被饕餮黑霧侵蝕的七成靈脈,在光柱中像被強酸灼傷的血管一樣,需要一條一條剝離腐蝕層、重建經絡壁、重新灌註靈力。她的身體在光芒中顫抖,額頭滲出冷汗,但沒有發出聲音。
程嘯站在光柱外面,嘴張著,手裡的止血鉗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主神的修復能力——」他喃喃說,「我看幾次都覺得他媽的不真實。」
靈兒先落地。她的腳尖碰到主神廣場的白色地板,膝蓋軟了一下,我衝上去接住她。她靠在我懷裡,額頭抵著我的鎖骨,深深吸了一口氣。
「霏兒——」她開口,聲音沙啞但已經能說話。
「我知道。」我抱緊她,「我們會回去的。鄭吒有辦法。」
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手抓住我的衣服,力氣比剛才大了太多。她抬起頭看我,金色豎瞳裡映著主神的光球,眼淚終於掉下來。
「凝兒呢?」
我轉頭看。凝兒還在光柱裡,右腿的生長已經完成到腳踝,腳掌的骨骼正在成型。她的異色瞳睜著,看著自己新生的腳趾一根根長出來,表情說不上是什麼——不是欣喜,不是感激,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困惑,像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花這麼大力氣救她。
靈兒從我懷裡掙脫,腳步還有點不穩,但她走到凝兒的光柱前面,把手掌貼在光芒外緣。凝兒在裡面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靈兒先開口了。
「我說過要帶妳回家。」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不是說說而已。」
凝兒的腳掌在這一刻完全長好。光柱開始變淡,她的身體緩緩降下來,新生左臂和右腿的皮膚還帶著微微的粉紅色,像剛癒合的疤。她落地的那一瞬間踉蹌了一下,靈兒伸手扶住她。
兩個人的手掌握在一起,同樣的硃砂印,同樣的金色豎瞳。
鄭吒在旁邊清點點數消耗,低聲跟楚軒說了句什麼,然後轉頭看我,表情不輕鬆,但也不算太沉重。
「歡迎加入中洲隊。」他說。
我摟著靈兒,靈兒扶著凝兒,凝兒低著頭看自己新生的右手,五指慢慢收攏,又慢慢張開。
廣場上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主神光球輕微的嗡鳴聲。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銀灰色手環,金屬表面映出我的臉,映出身後那顆永恆不滅的光球。
兩部恐怖片。最終戰。勝率不到兩成。
但靈兒還活著,凝兒還活著,霏兒在另一個世界等我們回去。
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