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靈兒身側,右手還握著她的手,她的掌心冰涼得讓我不敢用力,怕一握就碎。蚩尤那句「有趣」還在空氣裡震盪,像是某種古老的審判,還沒落下,也還沒收回。
然後碎石堆那邊傳來動靜。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是幾塊碎磚被推開的摩擦聲。鄭吒從煙塵裡站起來,滿身灰白的石粉,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但他拍灰的動作跟剛從沙坑裡爬起來一樣隨便。他拍了拍左肩、拍了拍右腿,最後用指節敲了敲自己胸口被蚩尤砸中的位置,發出一聲悶響。
「靠,還真有點痛。」他說。
蚩尤那兩團暗紅火焰微微收縮了一下。我不知道祂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能不能做出「驚訝」的表情,但祂的靈壓在那一瞬間出現了細微的波動——很短,像心跳漏了一拍。祂在疑惑。祂剛才那一拳足以把一座山頭轟平,但鄭吒身上連一道擦傷都沒有。
鄭吒抬起頭,看向蚩尤,語氣跟剛才拍灰一樣隨便:「自我開啟第四階基因鎖中上級之後,就沒再遇過可以讓我拿出實力的敵人。」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頸骨發出喀喀兩聲脆響,「難怪主神會臨時追加這個任務世界,換成其他小隊都不見得打得過這東西。」
蚩尤還沒回應,詹嵐先動了。她閉上眼睛,雙手十指在胸前交握,眉心浮現出一道淡藍色的精神印記。下一秒,我的腦海裡像是有一層厚厚的黑布被撕開——蚩尤施加在我、靈兒和凝兒身上的靈壓封印,被詹嵐的精神力硬生生破開。那股壓在我胸口的窒息感瞬間鬆脫,基因鎖重新在我體內嗡鳴,像引擎重新點火。
同一個瞬間,零點的槍響了。他瞄準的不是蚩尤,是饕餮。那頭還拖著半截性器的兇獸在槍響過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具軀體化為一團黑色的粉塵,被風一吹就散了。霸王的機槍同時開火,彈鍊拖在地上像一條銀色的蛇,子彈掃過周圍那些還在蠕動的小型魔物,把它們一隻隻打成碎肉。
壓制消失了。
我重新開啟基因鎖,第四階中級。那股熟悉的感知力重新灌入每一條神經,我能感覺到靈兒掌心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回升,能感覺到凝兒腹腔傷口裡血液流動的速度,能感覺到蚩尤左胸那道裂紋裡魔氣洩漏的頻率。我站起來,和鄭吒並肩。
鄭吒側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他的眼睛裡紅光一閃,像是在掃描什麼,然後他咧嘴笑了:「你也開啟第四階中級了?真是厲害啊——整個輪迴世界能開啟四階中級的不到五個。」他收回目光,轉回蚩尤身上,「看來你當初離開主神空間之後,也經歷了不少。」
我點了一下頭:「先滅了這個傢伙,晚點請大家吃飯,再一起喝酒聊天吧。」
鄭吒笑出聲來,笑聲裡帶著一種只有在生死關頭才會出現的暢快:「好!我正好有一招新開發的招式想試試——你先看我表演。」
然後他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但地面在他腳下裂開了三道縫隙,裂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光,那是他體內血魔血統被催動到極致的徵兆。他的眼睛紅了——不是血絲,是整顆瞳孔變成血紅色,像兩顆燒紅的炭。他身上的靈壓開始攀升,不是慢慢爬,是直接往上炸,每一波都讓周圍的空氣發出嗡嗡的低鳴。
「這是——爆炸。」
他身上的血光猛然炸開,不是擴散,是往內收縮,全部壓進他的皮膚底下,把他整個人染成一尊血紅色的雕像。他腳下的地面開始融化,不是高溫的那種融化,是直接被靈壓碾成粉末。空氣中的氧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我站在他三步之外都覺得呼吸困難,肺葉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然後他身上的血光開始轉色。從暗紅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金黃,最後炸成一片刺眼的純白。兩種光芒同時存在——血紅在內,純白在外,兩道光芒像兩條龍一樣在他身上交纏盤繞,每一次旋轉都讓他的靈壓再往上跳一整個層級。
「然後——這是毀滅。」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股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我頭皮發麻。我開啟四階中級的感知力全力運轉,試圖捕捉他的靈壓峰值,但我捕捉不到——他的靈壓已經超過我感知範圍的上限了。這不是強不強的問題,是根本不在同一個量級。
兩道光芒開始匯聚,血紅與純白交織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顏色,像是混沌初開時的第一道光,又像是萬物終結時的最後一瞬。鄭吒的身體在那團光芒中變得模糊,像是他這個人正在從「存在」與「不存在」之間過渡。
「洪荒——」
他吐出兩個字。
蚩尤動了。祂第一次動了,不是攻擊,是後退。祂那條青銅鱗片的右腿往後撤了半步,左胸的裂紋在那一瞬間猛然擴大,魔氣像噴泉一樣從裂口湧出。祂感覺到了。祂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開天闢地!」
鄭吒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動,不是瞬移,是徹徹底底從我的視野中蒸發。我開啟四階中級的感知力都捕捉不到他的軌跡,只能感知到一道筆直的、貫穿空間的能量軌跡從他原本站的位置延伸到蚩尤身前。
然後是巨響。
那種響不是耳朵聽的,是直接震在骨頭上的。蚩尤左半邊的身體——左肩、左臂、左胸、左半邊的肋骨——在那一瞬間消失了。不是被擊碎,不是被撕裂,是直接沒了,連粉塵都沒留下,就像那部分身體從未存在過一樣。蚩尤的軀幹只剩下右半邊和頭顱,傷口切面光滑得像被某種超越物理法則的力量直接從現實中抹除。
我還沒來得及眨眼。
第二聲巨響。
蚩尤的下半身消失了。兩條青銅鱗片的腿、粗壯的腰腹、那根三公尺長的性器,全部沒了,只剩下右半邊軀幹和一顆頭顱懸浮在半空中。從鄭吒說出「開天闢地」到現在,只過了一秒鐘。一秒鐘,蚩尤的身體被抹除了將近七成。
蚩尤那兩團暗紅火焰瘋狂閃爍,祂可能想說什麼,可能想反擊,可能想逃,但祂連做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鄭吒的第三拳已經到了。
「留下一點身體,實驗用。」
楚軒的聲音冷冷地插進來,不帶任何情緒,好像在提醒廚房別把魚頭剁掉一樣。然後鄭吒的身形才在半空中顯露出來,他的右拳已經揮出去了,聽到楚軒的話硬生生偏了半寸,拳鋒擦過蚩尤頭顱的邊緣。蚩尤的頭沒了,但祂右半邊軀幹的一小塊——大概巴掌大的一片青銅鱗片連著幾根肋骨——被鄭吒用左手反手一抄,撈了回來。
鄭吒落地,手上提著那塊還在滴魔氣的殘骸,滿臉不爽:「不早點說,差一點來不及收手。」
他把殘骸往楚軒腳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楚軒面無表情地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金屬盒,開始採樣。
我轉身,跑回靈兒身邊。
她還躺在地上,身下那灘血已經從鮮紅變成暗紅,面積比我剛才離開時又擴大了半圈。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的顏色很淡,像是金色被水稀釋過一樣。她看到我回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我讀出她的口型了——「霏兒」。
「她沒事,婆婆在照顧。」我握住她的手,「妳也會沒事的。」
程嘯跪在靈兒和凝兒之間,兩隻手都是血。他先檢查靈兒,手指在她頸側按了三秒,又翻開她眼皮看了看瞳孔反應。然後他檢查凝兒,動作更快,但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他檢查完第二輪,抬起頭看我。
然後他搖了搖頭。
我喉嚨發緊:「什麼意思?」
程嘯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的汗,聲音壓得很低:「我先說靈兒。她的狀況分三層——最嚴重的是下體撕裂傷,從陰道口一路裂到會陰,裂口深度將近四公分,子宮頸有挫傷但沒破裂,這是萬幸。失血量我估算超過一千兩百毫升,她現在血壓很低,隨時可能休克。其次是她體內的靈脈,蚩尤那一擊不只是物理傷害,魔氣順著撕裂傷侵入了她的靈脈系統,現在她的女媧靈力和蜀山真氣都在自動對抗魔氣,這消耗太大了,等於她身體在同時打三場仗。」
他停了一下,看向凝兒,聲音更低了:「凝兒更糟。左臂齊根斷裂,雖然斷面已經止血,但神經叢和主要血管全部斷在肩胛關節以上,這種傷就算用最好的靈藥也長不回來。右腿膝上截斷,斷面不平整,是被撕扯下來的,骨頭碎片還有十幾塊嵌在殘肢的肌肉組織裡。下體——整個會陰、陰道連同子宮已經被完全啃食乾淨,骨盆內壁裸露,直腸殘端外翻,創口邊緣有明顯的咬痕和黑霧殘留,等於腹腔下半部被掏空了。最重要的是靈脈——她的靈脈被饕餮的黑霧侵蝕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在緩慢被蠶食。我的治療技能只能止血縫合,對靈脈侵蝕沒有辦法。」
他看著我,語氣沉到不能再沉:「凝兒的再生能力被黑霧壓制住了。如果不能清除靈脈裡的魔氣,她的傷口永遠不會癒合,而且侵蝕會繼續擴大。以目前的速度——」他沒說下去。
我不用聽完也知道他想說什麼。
靈兒的手在我掌心動了一下,很輕,但她用盡全力握住我的手指。我低頭看她,她的嘴唇又動了。這次我讀出來了。
「不要——讓她——死。」
我跪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看著程嘯繼續為凝兒清理斷肢創面的碎骨。鄭吒和楚軒站在蚩尤的殘骸旁邊低聲交談,霸王的機槍還在遠處偶爾點放,零點在換彈匣,詹嵐閉著眼靠在廢墟牆上恢復精神力。空氣裡的血腥味很重,但天邊那道血色裂痕正在緩緩閉合。
蚩尤死了。
但靈兒和凝兒還躺在地上,血還沒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