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靈兒已經站在落地窗前了。
窗簾是拉開的。百葉窗的縫隙被一股暗紅色的光填滿,那不是日出——日出沒有這麼濃,這麼沉,像血被攪進了雲層裡。我坐起身,地毯上還留著昨夜三個人交疊的餘溫,但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是汗水和體液的甜腥,是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像金屬被燒紅之後浸進冷水裡的那股氣味。
靈兒背對著我,手臂上還殘留著幾道淺金色的紋路,那是女媧之力被驚動的痕跡。她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裴逸,把霏兒抱起來。」
我還沒完全清醒,身體已經動了。嬰兒床就在沙發旁邊,霏兒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望著窗外那團紅光,小手朝空中抓著,像想摸到什麼。我彎腰把她撈進懷裡,她的體溫正常,心跳平穩,完全不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事。
凝兒也醒了。她從地毯上坐起來的速度比靈兒還快,銀髮從肩上滑落,那隻黑紅金圈的右眼在暗紅光線裡變得更濃,像是在呼應什麼。她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窗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本能的反應。
「蚩尤。」靈兒說。
她轉過身來,金色豎瞳已經完全亮了,眉心那點硃砂印在暗光裡像一枚燒紅的烙鐵。她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我很熟悉的、壓著怒意的平靜——和水魔獸那次一樣。和水魔獸那次的開頭幾乎一模一樣。
「妳確定?」我問。
「這股靈壓,我不可能忘。」靈兒走向沙發,從靠墊下抽出天蛇杖。杖頂聖靈珠的碎片早已換成崑崙鏡,鏡面正泛著極淡的藍光,像在回應天空那道裂痕。「當初在祭壇上,姜世離用補天石把祂從魔界拉出來的時候,空氣裡就是這個味道。鐵鏽、焦骨、還有……甜的。聞久了會想吐的那種甜。」
我知道那種甜。那是在黑風山祭壇上,蚩尤的靈壓碾下來的時候,我整個人被壓趴在地上,嘴裡全是自己的血,鼻腔裡卻湧進一股膩人的甜香,像腐爛的果實被烈火烤過。那場戰鬥我們差點全死在那裡。靈兒的女媧之力被封在丹田深處,我的基因鎖從二階硬衝到四階初級才勉強在祂的靈壓間隙裡站起來,一貧用盡畢生修為放出酒神,把蚩尤左胸轟出一道裂口——但也就只是擊退而已。
後來崑崙鏡發動,時光倒流,蚩尤被推回召喚之前,那道傷按理說也跟著消失。但現在祂回來了,傷勢復原,滿血重生。而一貧已經不在這裡了。
「崑崙鏡的時光倒流有副作用,」靈兒像看穿我在想什麼,語速很快,「我們用鏡子把時間往回推,蚩尤的傷勢也一併被抹掉了。祂回到被召喚之前的狀態——完好的狀態。」
窗外那道裂痕正在擴大。天空像一塊被撕開的布,裂縫邊緣燒著暗紅色的光,裡面透出更深的黑色,不是夜晚那種黑,是連光線都會被吞進去的那種。我懷裡的霏兒開始不安地扭動,小臉皺起來,發出細細的哼聲。
凝兒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面。她沒有拿武器,但她右眼那圈黑紅金的光轉得更快了,像熔巖在瞳孔裡翻攪。她伸出手,指尖貼在玻璃上,那面玻璃立刻浮出一層薄薄的霜——不,不是霜,是她的靈力在玻璃表面激起的細微波紋。
「強。」她只說了一個字。
靈兒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兩個人,一個銀髮、一個黑髮,一個金色左眼配黑紅金右眼、一雙純金豎瞳,同時望著窗外那道越來越寬的裂口。
「比上次更強。」靈兒沉聲說,「上次祂剛被召喚出來,靈力還沒完全甦醒。這次祂是從魔界直接穿過時空裂隙過來的,是完整的。」
「和水魔獸一樣的路徑?」我問。
「一樣。平行世界的連結被擾亂之後,時空裂隙到處都是。」靈兒握緊天蛇杖,杖底的崑崙鏡藍光一閃,「水魔獸是順著裂隙找到我和霏兒的女媧氣息。蚩尤……可能也是。女媧血脈對這些上古魔物來說,就像黑夜裡的燈火。」
外面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不是雷聲,是某種更深的、從地底往上翻攪的震動。整棟公寓微微晃了一下,廚房流理臺上那盒奶粉滑出幾公分,停在水槽邊緣。霏兒終於哭出來了,小小的拳頭攥緊我的衣領,哭聲尖細而急促。
「裴逸,」靈兒轉頭看我,金色豎瞳裡沒有猶豫,「帶霏兒去隔壁婆婆家。現在。」
「然後呢?」我問。
「然後回來。我們三個一起去。」
凝兒轉過頭,那隻異色瞳對上我的視線。她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要做什麼」。她只是看著我,等我開口。
我把霏兒抱緊了一點。她的哭聲在我胸口震動著,小小的、溫熱的、活生生的。我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看向靈兒。
「蚩尤上次的弱點在左胸,一貧的酒神在那裡轟出過一道裂口。就算傷勢復原,靈力結構上的舊傷不見得會完全消失。」我說。
靈兒點頭:「凝兒能感知靈壓的弱點。」
凝兒沒有說話,但那隻黑紅金的眼睛轉得更快了,像一顆正在壓縮的星。她的能力——看穿靈力結構的裂縫、感知對手舊傷的殘留痕跡——在上次戰鬥中被證實過。如果蚩尤的左胸還有任何殘留的靈力裂紋,凝兒會是第一個看到的。
我把霏兒用毯子裹好,開門走出去。隔壁婆婆的門鈴按了兩下,門就開了。老太太一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窗外那團紅光,什麼都沒問,伸手把霏兒接了過去。
「多久?」她只問了這兩個字。
「很快。」我說。然後我蹲下來,隔著毯子親了霏兒的額頭。「爹爹馬上回來。」
霏兒還在哭,但聲音小了一點。她的眼睛透過淚水看著我,黑亮黑亮的,像靈兒。
我轉身走回公寓。靈兒已經換上一件方便活動的深色長褲,天蛇杖橫在身前。凝兒站在她旁邊,銀髮被窗外透進的紅光染成一層淡淡的血色,那隻異色瞳正對著我。
「走吧。」我說。
靈兒伸出手,凝兒也伸出手。我握住她們兩個的手,靈兒的掌心溫熱、脈搏穩定,凝兒的手指微涼、握得很緊。窗外那道裂痕終於完全撕開,暗紅色的光像瀑布一樣從天空灌下來,整座城市的天空被染成一鍋沸騰的血。
一個巨大的影子在裂痕深處移動。不是水魔獸那種濕黏的輪廓,是更沉、更重的,每一步都像山在移動。
蚩尤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