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外面的雨在深夜來臨前完全停了。空氣裡還帶著潮濕的泥土味,縫隙間偶爾滴下一兩滴水珠,打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靈兒睡熟了,側躺在乾草鋪上,呼吸均勻,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意。她的手搭在我剛才睡的位置上,像是睡夢中還在確認我在不在。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凝兒不在我們中間。
她坐在石窟口,屈著膝,背靠著石壁,目光落在外面那片廢墟殘骸上。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她的側臉,把她那雙異色的瞳孔映得更清楚——左眼是金色,右眼是黑紅金圈的豎瞳。她沒有回頭看我,但我知道她察覺我醒了。
我起身,動作放輕,沒有吵醒靈兒。乾草在我腳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我走到她旁邊,在她身邊坐下。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我們就那樣坐著,看著外面的廢墟。那些殘破的牆垣在月光下像是一具具骸骨,靜靜地躺在那裡,被時間遺忘了不知道多少年。凝兒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跟之前那種漠視一切不一樣——更像是一個人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坐著,不用擔心下一秒會有什麼東西撲上來。
她看著外面,我看著她側臉的線條。靈兒的臉,但又不完全是。同樣的眉骨、同樣的鼻樑、同樣的唇角弧度,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不一樣。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她轉過頭來看我。
視線對上那一瞬間,她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她把視線轉回去,繼續看著外面。那層紅暈沒有退,反而沿著耳廓蔓延開來,把她整隻耳朵都染成了粉紅色。
「睡不著?」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
「在想什麼?」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摩挲著裙擺的布料,像在組織語言。我等著,沒有催她。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之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靈兒,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從來沒人對待我的身體這麼溫柔過。」
她頓了一下,視線仍然落在外面。
「我一直認為性慾只是一種不必要的事情。只覺得利用男人的性慾……比如幫他們口交,或者用手,可以比較容易達到我的目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穩,像是在講一件跟她無關的事情。但我看見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悄悄蜷曲起來。
「又或者那些妖怪魔物進入我的身體,只為了我身體裡的血,或是隻想折磨我。甚至……」
她停下來了。
我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坐在她旁邊,讓她知道我在聽。
她的呼吸變深了一點,然後她繼續說,聲音更低了一些。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接觸男人的性器。」
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頓了一下。
「之前為了潛入,或者為了達到一些目的,我會幫守衛或者黑苗人用手或口,讓他們射精。」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仍然平穩,但她的耳尖更紅了,「他們在射精的時候是最鬆懈的時候。我會在他們高潮的那一瞬間……」
她轉頭看我,目光直接。
「殺掉他們。」
我感覺到自己褲襠裡縮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那個畫面太具體了——一個看起來像靈兒的女孩跪在男人面前,嘴巴含著他們的陰莖,舌頭繞著龜頭打轉,讓他們以為自己走了狗屎運,然後在他們最舒服、最沒有防備的那一刻,用匕首或指甲或隨便什麼東西,把他們的喉嚨切開。
她看到我那個細微的反應,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
「你的……那根。」
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臉又紅了一層。
「是我第一次不為任何目的。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那根不是隻能欺負女性用的而已。」
她說完這句話,把臉轉向外面,像是要把發燙的臉頰藏進月光裡。
「謝謝……」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去,「謝謝你們願意接受我。」
我沒有說話。我伸出手,輕輕落在她的頭頂上。她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我順著她的頭髮往下梳,動作很輕,像在摸一隻戒備心很重的貓。
「以後心裡有話,或者在想什麼,都可以說出來。」我說,「我跟靈兒都會聽妳說。」
她沒有回答,但她往我這邊靠了一點。肩膀貼著我的肩膀,沒有很用力,就是輕輕靠著。
「凝兒。」
「嗯?」
「妳剛剛說的那個……殺人的方式。」
她轉頭看我,眼神帶著一點戒備,像是在等我說出「妳好可怕」之類的話。
「很聰明。」我說。
她愣了一下。
「真的。」我看著她的眼睛,「在那種環境下,妳能活下來,還找到一套自己的方法——很聰明。」
她眨了眨眼,那層戒備像冰一樣融化,露出底下某種柔軟的、不習慣被稱讚的東西。她低下頭,下巴抵著膝蓋,悶悶地說了一句:「……你怪怪的。」
「我知道。」
她輕輕笑了一聲。很小聲,但我聽到了。
外面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石窟裡面靈兒翻了一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噥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過去了。
「欸。」凝兒叫我。
「嗯?」
「霏兒……長得像誰?」
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想了一下才回答:「現在還太小,看不出來。但靈兒說她的眼睛像我。」
「那她的脾氣呢?」
「脾氣像妳。」
她轉頭看我,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靈兒說她哭的時候嗓門特大,跟誰都不妥協,一定要喝到奶才肯停。」我說,「這不是像妳嗎?」
她愣了一拍,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不是那種淺淺的、矜持的笑,是真的被逗到的笑,肩膀都在抖。
「你亂講。」她說,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她斜眼看我,那雙異色的瞳孔裡閃著月光,還有一點我沒看過的東西——那種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跟人鬥嘴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光。
我忽然覺得,她這個樣子可愛到了極點。
難怪昨晚靈兒會忍不住。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她問我現代世界是什麼樣子,我告訴她那些高樓大廈、馬路上的車子、會飛的鐵鳥、還有那個叫「網路」的東西——一個可以把全世界的訊息都串在一起的大蜘蛛網。她聽得很專注,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很實際的那種。
「所以如果我要去買東西,不用帶銀子?」
「不用。帶一張卡片,或者乾脆用手機。」
「手機?」
「就是……」我比了一下大小,「一個可以握在手裡的鐵盒子,可以跟很遠的人講話,也可以看訊息,還可以拍照。」
她歪頭想了想,然後說:「聽起來像法寶。」
「對,就是法寶。」
「那你們那邊的人,每個人都有法寶?」
「每個人都有。」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很複雜的語氣說:「你們那邊……過得很好。」
我沒有否認。
她正要繼續問什麼,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雜的聲音——腳步聲、金屬碰撞聲、好幾個人的吆喝聲,從廢墟那邊傳來,越來越近。
我跟凝兒同時繃緊身體。
「那妖女躲去哪裡了!快把她找出來!」
聲音從左側傳來,大約七八個人的距離。接著另一個聲音接上:「不能放過她,她殺了太多人,連小孩都不放——」
我感覺到身邊的凝兒變了。
不是動作上的變,是氣場上的變。她原本靠在我肩膀上的體重收回去了,背脊挺直,肩膀微微後收,像一隻準備撲出去的野獸。她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雙異色的瞳孔——方才還有溫度和笑意的瞳孔——重新變回冰封的深淵。
漠視一切的那個眼神回來了。
她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站起身,朝石窟外面走去。
「凝兒。」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們說的是事實。」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讓人心底發寒,「我確實殺過小孩。不是故意的,但殺了就是殺了。」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她轉頭看我,那雙眼睛裡沒有請求原諒的意思,也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打算。她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然後等我的反應。
「妳打算怎麼做?」我問。
「殺掉他們。」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說「我去把垃圾丟掉」,「他們找到這裡來,不會放過我。與其讓他們回去叫更多人來,不如一次解決。」
她說得沒錯。
但我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補過的灰色舊道袍——一貧送給靈兒,靈兒又讓她穿上的那件——再看她臉上殘留的那一點方才笑過的痕跡,忽然覺得不應該讓她這樣走出去。
「讓我去跟他們談。」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解。
「談?」
「對。講道理。」
她歪頭看我,那種表情像在說「你在開玩笑嗎」。
「他們不會聽道理的。」她說,「他們看到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是誰。」
「那就讓他們看不到妳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
我轉頭看了一眼石窟裡面,靈兒還在睡,呼吸平穩。然後我轉回來,看著凝兒。
「妳可以在裡面等。」
「等什麼?」
「等我處理完。」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搖頭。
「不行。」她說,「他們找的是我。」
她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但是……」她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她沒有等我回答,就繼續往外走了。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頭銀白色的長髮映得發亮,她的腳步沒有猶豫,但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我跟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靈兒,她仍然睡得很沉。然後我轉過身,跟著凝兒走進月光裡。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了。火把的光在廢墟間跳動,把殘破的牆壁映成橘紅色。至少十個人,手上拿著刀劍,看起來是蜀山的人物,臉上寫滿了恐懼和憤怒。
凝兒在石窟外的空地停下來,雙手垂在身側,靜靜地看著那些人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