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握著我的手又緊了一點,但她沒有催我。她只是靜靜地等,等我開口,等我給出一個答案。
我看著魔化趙靈兒。那隻黑紅金圈的豎瞳裡沒有殺氣,沒有防備,只有一種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她在等,等一個人告訴她,這一切是真的。
我沒說話。我走過去,在靈兒身旁蹲下。靈兒抬頭看我,金色豎瞳裡還晃著光,然後她低下頭,把魔化趙靈兒的手從自己膝上拿起來,輕輕地、慢慢地,放進我的掌心裡。
「她的手很冷。」靈兒說,聲音很輕。
那隻手確實很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掌心還有沒癒合的細碎傷痕。我沒有握緊,只是攤開手掌託著它,然後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隔著衣料貼在心臟跳動最明顯的位置。
魔化趙靈兒整個人震了一下。
不是縮手。不是閃躲。是整個人,從肩膀到脊椎,像被什麼東西撞上,震了一下。她的手在我掌心裡僵了片刻,然後指尖開始發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一種壓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忘記怎麼說的情緒,忽然找到了一個出口。
我感覺得到。我的手貼著她的手背,她的手背貼著我的心跳。撲通。撲通。一下一下,穩穩地敲在她的指節上。
「可以。」我說。
兩個字,很輕,但石窟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靈兒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魔化趙靈兒沒有抬頭,她的視線定在我胸口那隻手上,嘴唇抿得很緊。那隻黑紅金圈的豎瞳裡有什麼東西在晃,一圈一圈,像石子丟進水裡。
「我真的可以再次擁有感情嗎?」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不是冷,是平。像一個很久沒開口的人忘記了語調該怎麼起伏。但我聽得出來,那八個字底下壓著多少東西——壓著姥姥死後的每一個夜晚,壓著蛇妖洞裡的每一次呼吸,壓著鎖妖塔百妖凌虐的每一道傷,壓著拜月教主斬她手腳時她咬在嘴裡的那口血。
「當然可以。」我感覺喉嚨有點緊,但我沒讓聲音抖。「那是原本就該有的東西。」
我的手稍微收緊了一點,把她的手更穩地壓在胸口。
「我和我的靈兒——」我說到這裡,忽然被一隻手從旁邊戳了一下腰。
「什麼我的靈兒。」靈兒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很小聲,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酸軟,「你前面兩位都是你的靈兒……講清楚啦。」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靈兒低著頭,耳尖紅得像要滴血,但那隻握著我的手沒鬆開,反而又緊了一點。她不是真的生氣。她是在用這種方式,把這個場面變得沒那麼重。
我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好。」我說,轉回去看著魔化趙靈兒,「我和靈兒——我的妻子——會讓妳想起擁有感情的感覺。慢慢來,不用急。」
魔化趙靈兒沒有回答。她的手還貼在我胸口,指尖的顫抖從劇烈變成細微,從細微變成安靜。她沒有抽手。她讓那隻手留在那裡,讓體溫一點一點從掌心滲進去。
靈兒靠過來,肩膀貼著我的手臂。她看著魔化趙靈兒,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笑意,像在回憶什麼很遠的事情。
「霏兒滿月的時候,我做過一個夢。」
魔化趙靈兒抬起頭看她。
「夢裡也是一個下雨天。」靈兒說,視線落在洞口水簾上,但焦點不在那裡,「我看到一個人站在雨中,跟我長得一模一樣。頭髮全濕了,衣服破破爛爛的,腳上全是傷。我站在屋簷下,手裡有傘,我一直想走過去,把傘遞給她——」靈兒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氣。「可是雨太大了。我走不過去。我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淋雨。」
石窟裡很靜。雨聲從洞口灌進來,嘩啦嘩啦,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洗過一遍。
靈兒轉頭看著魔化趙靈兒,金色豎瞳裡的光定定的,沒有晃。「我那時候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現在我知道了。」
魔化趙靈兒的臉頰浮上一層很淡很淡的紅。不是害羞到想躲的那種,是從來沒有人這樣看著她,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身體先一步給出了反應。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後她開口了。
「我想看看霏兒。」
聲音還是平的,但裡面多了一點什麼——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種很輕很輕的、試探性的東西。像一個人很久沒用過「想要」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不太確定對不對。
靈兒點頭。
不是那種大動作的點頭。是輕輕的,一下,但很確定。
「好。」靈兒說,「回去就帶妳看她。她很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妳——」她頓了一下,「跟我一樣。」
靈兒沒說「跟妳一樣」。她說「跟我一樣」。可是她說的時候看著魔化趙靈兒,眼神裡沒有區別。
魔化趙靈兒的手在我胸口動了一下。不是抽開,是她的手指終於不再僵著,慢慢地貼住我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