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辰抱著她走出書庫時,月光把廊道照得銀白一片。洛星辰窩在他懷裡,衣衫半褪,外袍早在空間崩塌時就被撕裂,只剩一件單薄的裡衣勉強遮住身體。她鎖骨上的吻痕在月光下格外醒目,深淺不一的紅痕從頸側一路蔓延到胸口衣襟遮不住的地方。
「別動。」
他啞聲說,收緊手臂,將她往懷裡壓得更緊。洛星辰渾身痠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他抱著穿過長廊。他走得很快,步伐卻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剛才在那個空間裡發生的事一併踩進地底。
推開廂房的門,顧北辰將她放在床榻上。她腳踝處的蓮紋仍在微微發光,銀色的光紋順著踝骨往上蔓延,與腰側胎記的銀光遙相呼應,一明一滅,像是某種古老的呼吸。
顧北辰單膝跪在榻邊,伸手握住她的腳踝。他的拇指按在那圈蓮紋上,靈力從指尖探進去,蓮紋立刻像活了一樣纏上他的指節,銀光順著他的手指攀上手腕。他紫眸微眯,沒有抽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低聲說了一句她聽不懂的古語。
蓮紋顫了顫,緩緩縮回她的腳踝,光澤黯淡下去,變成一圈淺淺的銀色紋路,像是烙印在皮膚上的刺青。
「這是什麼?」洛星辰的聲音還帶著方才的餘韻,軟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靈力印記。」顧北辰放下她的腳踝,起身替她拉過被子,「你體內的靈力跟胎記共鳴,外溢的力量會在身體其他部位凝成蓮紋。等靈力穩定之後就會消退。」
他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夜推門而入,碧瞳掃過床榻上衣衫不整的洛星辰,落在她鎖骨上那些深淺不一的吻痕上時,眸光驟冷。
「顧北辰。」白夜的聲音仍然溫和,但語氣裡的笑意已經沒了,「我以為你只是去書庫找她。」
「我是去找她。」顧北辰站直身體,銀髮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紫眸毫不避諱地對上白夜的視線,「找到之後發生的事,不勞白大夫費心。」
白夜沒理他,徑直走到榻邊坐下,修長的手指搭上洛星辰的腕脈。他的指尖微涼,觸到她發燙的皮膚時,她下意識縮了一下。白夜的拇指在她手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撫,碧瞳卻掃過她領口處最深的幾道紅痕,唇邊的笑意徹底消失。
「靈力波動過大,脈象紊亂。」他收回手,從袖中取出一枚藥丸遞到她唇邊,「含著,別吞。」
洛星辰張嘴含住藥丸,苦澀的藥味在舌尖化開,卻讓昏沉的腦袋清醒了幾分。白夜起身,與顧北辰擦肩而過時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靈力甦醒初期,身體承受不住太大的衝擊。」白夜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聽得見,「你是想幫她,還是想弄死她?」
顧北辰的下顎線條驟然繃緊,紫眸深處翻湧的暗潮幾乎要溢出來。他沒答話,白夜也沒等他答,轉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讓洛星辰莫名覺得心口被撞了一下。她閉上眼,藥力慢慢滲進四肢百骸,意識開始模糊。
天亮時,老嫗出現了。
她站在廂房門口,佝僂的身形裹在灰布斗篷裡,渾濁的眼睛掃過榻上的洛星辰,又掃過守在門口的顧北辰,最後停在洛星辰腳踝處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銀色蓮紋上。
「已經開始擴散了。」老嫗的聲音沙啞得像枯葉摩擦,「比預想的快。」
她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信封上壓著一枚蓮花形狀的蠟封,和木匣裡那封信的蠟封一模一樣。洛星辰認得那個印記——阿父隨身攜帶的私章。
「阿父留的第二封信。」老嫗將信遞給她,「他走之前交代,等你靈力甦醒之後才能給你。」
洛星辰接過信,手指顫抖著拆開蠟封。信紙上只有寥寥數行,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
「星辰,寒淵裂谷的封印需要五人合力方能開啟。你身上的九瓣蓮花會為你找到那五個人。靈力必須在出發前穩定,否則封印反噬,你會被吞進去。切記。」
她看完信,抬頭看向門口。顧北辰靠在門框上,銀髮垂落,紫眸沉沉地望著她。白夜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炎烈、風無痕、雪無寒三人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外,顯然是被老嫗的到來驚動的。
五人齊了。
白夜端著藥碗走進來,將碗放在她手邊的木幾上。「安神定靈的藥,喝完之後會睡上一段時間。你的靈力起伏太大,必須靠沉睡來穩住。」
洛星辰端起來藥碗,苦澀的氣味嗆得她皺眉。她捏著鼻子一口灌下去,苦味從舌尖直衝腦門,眼眶立刻泛紅。白夜看著她被苦出眼淚的樣子,碧瞳微微一動,從袖中取出一枚蜜餞放進她手心。
「下次記得先說怕苦。」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聽得見。
藥力上來得很快。洛星辰的眼皮越來越重,視線模糊之前,她看見顧北辰起身往外走,聽見他對炎烈和風無痕說了句「我去王族議會拿通行令」,然後意識就沉了下去。
夢裡是一片冰原。
寒風呼嘯,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她看見阿父站在一道巨大的裂谷邊緣,腳下是一圈正在緩慢轉動的蓮花陣法。陣法的光芒越來越暗,裂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撞擊,每一次撞擊都讓陣法裂開一道縫隙。
阿父轉頭,看向她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動,可她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她拚命想跑過去,腳卻被什麼東西釘在原地,動彈不得。裂谷深處的撞擊越來越猛烈,陣法上的裂縫也越來越多,阿父的臉上露出她從未見過的疲憊,他朝她伸出手——
她驚醒過來,滿頭冷汗,手指死死攥著被褥。
「做噩夢了?」
風無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翹著腿坐在榻邊的椅子上,灰髮亂糟糟地垂在額前,綠瞳懶洋洋地看著她。他手裡把玩著一把小刀,刀尖在指間翻轉,快得像一道銀光。
「夢見什麼了?」他問。
「阿父。」洛星辰的聲音發乾,「他在裂谷邊,陣法裂開了。」
風無痕的刀尖頓了一下,然後又開始轉。他沒接話,只是偏頭朝門外喊了一聲:「她醒了。」
幾道腳步聲同時響起。
炎烈第一個衝進來,紅髮像一團火,金瞳亮得灼人。「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渴不渴?餓不餓?」他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手忙腳亂地倒了杯水遞過來,動作太大,水灑了一半在桌上。
「你能不能別這麼毛躁。」雪無寒從他身後走進來,白髮束得一絲不苟,藍瞳冷冷地掃過桌上那灘水漬,「灑了。」
「靠,你管我灑不灑。」炎烈瞪他一眼,又轉頭看向洛星辰,聲音立刻放軟,「水還有,我再倒。」
白夜隨後進來,替她把了脈,碧瞳專注地凝視著她的脈象變化,片刻後微微點頭。「脈象穩了許多,靈力波動也平緩了。再服兩天藥,應該就能穩定下來。」
最後走進來的是顧北辰。他換了一身玄色長袍,銀髮以玉冠束起,紫眸掃過房內眾人,最後落在洛星辰臉上。他走到榻邊,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攤在她面前。
地圖上以朱砂標記出一條蜿蜒的路線,從王都一路向北,穿過荒野和山脈,最終抵達一片標著「寒淵」的區域。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記,字跡蒼勁有力,看得出是顧北辰親手標的。
「從王都到寒淵裂谷,騎獸需要十五天。」顧北辰的手指順著路線劃過,紫眸看向洛星辰,「途中會經過盜賊族的領地和戰士族的邊境,補給不算太難。但過了北境山脈之後就是無人區,氣候惡劣,必須備足物資。」
「裝備我來弄。」炎烈立刻接話,金瞳亮得像是已經在盤算要帶幾把刀,「禦寒的獸皮、乾糧、應急的傷藥,明天之內能備齊。」
「你上次說備齊的結果是忘了帶火石。」風無痕懶洋洋地拆他臺,綠瞳斜睨過去,「還是我來吧,偷——咳,弄東西我在行。」
雪無寒冷聲開口:「北境山脈以北常年暴雪,能見度極低,必須準備靈力結界來抵擋風雪。結界的佈置由我負責。」
白夜將藥碗放在幾上,碧瞳看向洛星辰。「我負責她的身體狀況。出發前兩天,她的靈力必須穩定到能承受長途跋涉的程度。」
洛星辰坐在榻上,看著面前這五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為她籌劃路線、分配任務,眼眶忽然發熱。從阿父失蹤那天起,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事,偽裝、打工、還債、躲藏,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可現在,她身邊多了這些人。
「謝謝。」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蓋過去。
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炎烈撓了撓後腦勺,紅髮被他自己揉得更亂了,耳尖泛紅。風無痕轉刀的手頓了一下,綠瞳從她臉上滑開,假裝看窗外。雪無寒沒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身去,白髮遮住了他的表情。白夜低頭收拾藥碗,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顧北辰抬眸看她,紫眸裡有光,沉沉的,卻不冷。
「三天後出發。」他的聲音低而穩,像是一錘定音,「這三天你負責養好自己。」
夜深了。
洛星辰獨自坐在廊下,背靠著木柱,仰頭看著頭頂的月亮。獸星球的月亮比地球大得多,銀白的月光鋪滿整個庭院,像是灑了一地的碎銀。
她伸手摸向腰側的蓮花胎記,指尖觸到的皮膚微微發燙,蓮瓣的紋路比之前更加清晰,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她隔著衣料按了按,掌心立刻感受到一陣輕微的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跳動。
「阿父。」她低聲說,聲音被夜風吹散,「等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腳踝處的蓮紋忽然閃了一下。銀光從踝骨上浮起,順著小腿往上蔓延了一小截,然後又緩緩退回去,像是給了她一個回應。
洛星辰愣了一下,眼眶慢慢紅了。
她沒有哭。
她只是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廊下的月光把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轉身走回廂房,腳踝上的蓮紋在月光最後一次閃爍,然後歸於沉寂。
三天。
她要在三天內,把這副身體養到能扛住十五天的跋涉。
然後,去把阿父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