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理師的腳步聲走遠了,但走廊上還有別的聲音。
我維持著手指壓在鎖骨下方的姿勢沒有動。日光燈的嗡鳴從天花板壓下來,和展櫃裡那盞聚光燈的聲音一模一樣——那種低頻的、持續的、像電流鑽進頭骨的聲音。我閉上眼睛,讓耳膜適應這個頻率,讓它變成背景,變成另一種沉默。
然後走廊上傳來說話聲。
不是走動中的交談,是停下來的、壓低音量的那種。兩個女聲,其中一個是剛才那個綁馬尾的護理師——她的聲音我認得,帶一點氣音,像怕被誰聽到又忍不住要講。
「給你看這個。」她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模糊但可以辨識。「剛才拍的,你看這個洞,導管拔掉以後就合不回去,真的就是一個洞。」
另一個聲音倒抽一口氣。「靠,你真的拍了喔?她沒有發現?」
「她發現又怎樣?她敢跟誰講?」馬尾護理師的聲音裡有一種得意的輕蔑。「我傳給你啦,你等下看群組,裡面還有人在傳她之前那個影片的截圖,就廣場上跟動物那個——」
「那個我看過了,噁到不行。她爸害死那麼多人,她活該被玩成這樣。」
「對啊,而且你看她胸口那兩個金色的環,根本就是故意留下來的。聽說她從醫院轉過來的時候連一句話都不講,護士幫她擠奶她還一臉享受——」
笑聲。壓低的、短促的、像從指縫裡漏出來的氣音。
「有夠變態。」
「跟她爸一個樣。」
腳步聲重新響起,往走廊另一端移動,慢慢變小,最後被一扇防火門關上的悶響切斷。
我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還亮著,燈管邊緣有一小塊黑掉的痕跡,像被燒過。我看著那塊黑斑,胸口的手指從鎖骨下方滑開,沿著肋骨一節一節往下摸,摸到病袍的領口,摸到腰側的綁帶,然後解開。
病袍敞開。
收容所的房間沒有暖氣,皮膚接觸空氣的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乳頭縮起來,金環的重量變得明顯——那種被穿過去的金屬從裡面往外墜的感覺,不是痛,是一種定向的、被標記的拉扯。
我把手抬起來,指尖碰到左邊的金環。
冷的。
然後我開始摸。
不是檢查,不是探索。是一種沿著身體輪廓的、有順序的覆誦。指尖從金環外緣開始,沿著金屬圈的弧度慢慢繞了一圈,感覺金環和乳孔之間那層薄薄的黏膜被輕微推動。然後指尖往下壓,壓進乳暈,壓進乳腺,壓到乳頭尖端——乳汁滲出來,溫熱的,沿著指縫往下流,流過手腕,滴在病袍上。
我的呼吸變慢了。
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調節的。當指尖壓進乳孔的那一刻,我的後腦勺像被什麼東西託住,頸椎一節一節放鬆,肩膀往下沉,胸腔打開。這個順序我認得——凱爾的手指就是這個力道,這個角度,這個繞圈的方向。順時針三圈,逆時針一圈,然後拇指壓在乳頭尖端,用指腹畫十字。
我照做。
右邊。左邊。兩邊的金環在指尖底下微微發燙,金屬傳導體溫的速度比皮膚快,像有兩個小小的熱源嵌在胸口。乳汁繼續分泌,不是脹痛的那種,是順暢的、被引導的釋放。我聞到奶水的甜腥味在空氣裡散開,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變成某種和展場後臺很像的味道——金屬、體液、清潔劑。
我把手往下移。
手指經過肋骨,經過腹部,經過剖腹產會切開的那條線,停在陰阜上方。陰毛被剃掉了,新長出來的短毛刺刺的,摸起來像砂紙。我用兩根手指分開陰唇,找到陰蒂——沒有金環,沒有震動圓片,只有過度敏感的神經叢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裡。
指尖碰到陰蒂的瞬間,我的腰拱起來。
不是痛。是一種被直接接上電流的感覺,從那一點往脊椎竄,往子宮竄,往腳趾竄。我的腳趾——那些被鈦合金螺釘穿過、現在釘孔還沒癒合的腳趾——全部蜷起來,扯動骨裂的位置,痛和快感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我停下來,喘了兩口氣,然後繼續。
尿道口。指尖摸到那個導管拔除後留下的洞,周圍的黏膜有點腫,碰到會有輕微的刺痛。我沿著洞口繞了一圈,想起導管還在的時候——那條透明管子從尿道口伸出來,連接到綁在大腿內側的尿袋。凱爾每次更換尿袋的時候,會先用酒精棉片消毒接口,再把新尿袋接上去。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從來沒有弄痛過我。
我的手指在尿道口停了三秒,然後繼續往下。
陰道口。肛門口。每一處都摸到,每一處都在指尖底下收縮、發燙、分泌。我的手指像在點名,像在確認這些被改造過的地方都還在,都沒有被醫院的手術刀抹除。它們還在,它們還在回應我,它們還記得。
然後我閉上眼睛。
黑暗裡,凱爾的手指比我的更粗、更熱、更確定。他的手從我背後繞過來,左手壓在我胸口,右手沿著我的脊柱一節一節往下數,數到腰椎的時候停下來,拇指壓進旁邊的肌肉,用力,再放開,再用掌心整個貼上去,把體溫灌進我的骨頭裡。
「收藏品。」
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不是記憶,是比記憶更深的東西,是嵌在聽覺神經裡面的回放。那個平穩的、沒有多餘情緒的聲線,叫我「收藏品」的時候,最後一個音節會微微下壓,像幫一個句子蓋上印章。
我的陰道開始收縮。
規律的、一波一波的,從深處往外推,推到陰道口,推到陰蒂,推到整個骨盆都在顫。乳汁從兩側乳頭同時湧出來,沿著肋骨往下流,流到腰側,流到床單上。我的手指沒有停,一直在陰蒂上畫圈——順時針,逆時針,中間那個停頓的凹槽——凱爾教我的節奏。
高潮來的時候,我的後腦勺往後撞上枕頭,嘴巴張開,喉嚨裡擠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氣喘病人吸不到空氣的那種聲音。子宮痙攣,陰道壁夾緊自己的手指,肛門收縮,尿道口那個小洞也跟著抽了一下。我的腳趾用力蜷起來,骨裂處傳來一道尖銳的刺痛,但那道刺痛沒有打斷高潮,反而像被編織進去,變成快感的一部分。
我睜開眼。
日光燈還在亮,消毒水的味道還在,走廊上的橘黃色光帶還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什麼都沒有變。收容所的房間還是收容所的房間,我還是躺在這張窄床上,病袍敞開,全身都是自己的乳汁和汗水。
但我低頭,看到自己的右手還壓在左胸口。
手指停在鎖骨正下方。
順時針畫完了剩下的半圈。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畫完的。可能是高潮的那一刻,可能是閉著眼睛的時候,可能是身體自己動的。但那個圓是完整的——起點和終點接在一起,沒有缺口,沒有留給他。
我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手放下來,把病袍拉回去,轉頭看向窗戶。窗戶外面是鐵窗,鐵窗外面的天空還是黑的,但黑的程度不一樣了——不是深夜那種濃稠的黑,是黎明前那種被稀釋過的黑,帶著一點點灰。
收容所的暖氣管發出金屬收縮的輕響。
嗒。
嗒嗒。
和胸口齒輪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沒有驚慌。我只是看著天花板,看著日光燈管邊緣那塊燒黑的斑,嘴唇動了一下。
「我知道了。」
無聲的。和叫他的名字一樣。
但這一次,那個聲音不是往外面發的。是往裡面,往齒輪轉動的方向,往那個只剩半圈的圓終於閉合的位置。
我閉上眼睛。
黎明前最暗的那個時刻,收容所的牆壁、鐵窗、暖氣管、日光燈,全部被黑暗吞進去。只剩下胸口那個齒輪還在轉,順時針半圈,逆時針半圈,中間的停頓愈來愈短,愈來愈接近連續的、完整的、不再需要外力的運轉。
走廊上再也沒有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