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的声音还在广场上回荡。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麦克风交给旁边的人,然后抬起手,朝人群后面招了招。两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从雪地里走了出来。我认出他们是罗伯特和乔治。他们没说话,也没有看我的脸,只像拖一袋冻硬的肉那样,一左一右抓住我的上臂,把我从祭台前硬拽起来。我的膝盖已经磨得露出骨头,脚尖在雪地上划出两条断断续续的沟。
他们把我拖到广场中央竖着的那个木架子前。那是一个新砍的十字架,比我之前在祠堂旁挂过的那个更大,木头表面还带着粗糙的树皮,截面渗出淡黄色的树脂。他们把它平放在地上,然后把我按了上去。我的背撞上冰冷的木头,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炸开一团白光。雪花落在我的眼皮上,我没有力气合上眼睛。
“把她的手脚拉开。”约翰逊站在一旁,声音很平静。他抱着胳膊,像在看一场已经排演过很多遍的戏。“年猪献祭,四肢要钉死在圣木上,一样都不能少。”
罗伯特按住我的左手腕,拉平,压在横木上。乔治从腰后的皮袋里抽出一根铁钉,钉头是圆的,钉身比我手掌还长出一截,表面泛着黑油的光。他把钉尖抵在我掌心正中央,另一手举起一把短柄铁锤。我看着他,那张脸在火把的光里显得很安静。
铁锤落下。
第一下,没有完全进去。我听见自己的尖叫从喉咙里冲出来,又细又长,像某种被踩住脖子的动物。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的整条手臂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可他们按得太死,我只能看着那根铁钉穿过我的手掌,碰到下面的木头,发出“笃”的一声。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热得烫手,又立刻在冷风里变得冰凉。
“钉。”约翰逊说。
第二下,第三下。铁钉彻底嵌进我的左手掌,把我的左手钉死在木头横臂上。我拼命扭着身子,腰背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出一道道血痕。接着他们拉过我的右手,用同样的方式钉了下去。再是左脚。他们把我的脚掌翻过来,按在十字架下端,铁钉从脚背中央进去,从脚底穿出。最后是右脚。每一根钉子进去,我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血液被挤出来的声音,混在风里,像雪地里踩断干树枝。
广场上的歌声没有停。我听见玛丽的声音,珍妮的声音,还有外婆娜塔莎干瘪的嗓音。她们唱得很齐,很温柔。孩子们手里举着蜡烛,火光在风雪里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我仰起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第三个完整的音节。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烧红的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冬天的风灌进来,割着喉咙里被磨破的那层肉。
然后他们抬起十字架。罗伯特和乔治一人扶住一端,慢慢把它竖起来,插进早就挖好的坑里。那一瞬间,我的重量全部压在那四根铁钉上。手掌和脚掌的伤口被钉头扯得更大,血顺着木头往下流,滴在雪里,把那一小块染成红黑色。我的身体往下坠,像挂在橱窗里被开膛的牲畜。
约翰逊走到十字架正前方,抬起手,示意歌声停下来。广场安静下去,只有风吹蜡烛和旗帜的响动。他脱下黑大衣,交给旁边的瑞安娜。他里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走到我身后,我听见铁链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把她转过来。”他说。
罗伯特和乔治上前,把十字架连同我一起转动了半圈。现在我的脸朝着祭台后面的雪地,屁股朝外。铁钉在转动时又搅动了一下,我的脚已经麻了,但手掌的痛还是让我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像一只被从中间对折的虾。
约翰逊手里多了一根铁棍。那棍子有我小臂那么粗,一米多长,表面坑坑洼洼,覆着一层深褐色的锈。他把它竖在地上,用衣摆擦了擦,然后蹲下来,凑近我的耳朵。胡须上的红丝带扫过我的耳垂,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味。
“年猪最后的环节,总要有些仪式感。”他说话时,气息喷在我冻裂的皮肤上。“放心,我不会让你太快死。你要疼得够久,才能把村里这十年的债都还上。”
我不明白什么叫十年的债。我只知道他的手指分开了我的臀瓣。那里早就没有知觉了,撕裂了太多次,肿得合不拢。可他扳开的时候,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根铁棍的一端顶在了我的肛门口,硬邦邦的,带着冬天的寒气。
他没用任何油,也没再说话。他就那样开始往里头推。先是进去了一点点,棍子上的锈刮着已经烂掉的肉,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像牛被开膛时的声音。然后他换了个角度,用脚抵住我的后腰,两只手握着棍子,慢慢往里送。一下,又一下,像在戳一个已经被捣烂的肉洞。
那疼不是一下子的。它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撕开我。它穿过肠道,撞到我的胃。我的肚子像被从里面撑起来,皮肉发出一种很轻的撕裂声。我甚至能感觉到棍子的头在我的身体里往上顶,顶到胸口,顶到喉咙。胃酸和血从嘴角涌出来,滴在雪地上,冒着白气。我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已经冻结在睫毛上,什么也看不清。
棍子还在动。它挤开我的喉管,卡在我的舌根。舌头被挤到一边,牙齿被撞得生疼。我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像要脱臼,嘴角像要裂开。然后我听见“噗”的一声,很轻,就在我的耳边。
那根铁棍从我嘴里探了出来。灰暗的、带血的、带着我内脏碎末的棍尖,伸在我嘴唇外面几厘米的地方。血顺着棍子往下流,从舌头两边溢出来,滴滴答答落在我下巴和胸口上。
我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还有喉咙里那根冰冷的、贯穿了我的铁棍。
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桶水泼醒的。冰水浇在脸上,我猛地一抽,铁棍在喉咙里跟着晃了晃,疼得我整个人都像被从中间劈开。我挂在十字架上,手脚上的钉子撑不住我,身体往下坠,铁棍就卡在喉咙和肛门之间,像一根横穿我身体的梁。血顺着铁棍的两端往下滴,在雪地上积成一小滩,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
天还是黑的。广场上的人们还在,蜡烛还在亮。他们朝我围过来,一个个仰着头,像在看一棵被点亮的圣诞树。我看见珍妮站在她祖父身后,手里还捧着那本颂歌集。我看见母亲莉娅挽着父亲杰森的手臂,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被风吹干的纸。外婆娜塔莎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东西,嘴里跟着哼着什么调子。
约翰逊重新穿上黑大衣,拿起麦克风。他清了清嗓子,张开双臂。
“平安夜,圣善夜……”他起了头。
所有人跟着唱起来。最后一段,声音齐整,高亢。那些华服,那些围巾,那些依偎在一起的亲人们,全都仰望着我。孩子们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些。他们的歌声穿过风雪,穿过我喉咙里那根铁棍的缝隙,听起来很远,又很近。
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一样。铁棍穿过我的身体,冷风吹过它,发出很轻的呜咽声。血还在滴。我的手指尖发黑,掌心被铁钉钉穿的地方已经冻得没有痛感,只剩下一种钝钝的胀。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雪落在身上,哪些是血结成的冰。
而我,像一头真正被献出去的年猪,被钉在最高的地方,看着脚下那片温暖又冰冷的村庄。
他们唱着:“……救主今降生。”
那是我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