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聲在雪地裡響了許久,等蕭瑾玉被扶下馬車時,側殿外的石階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宮人替他解下那件後穴開口的武服,換上乾爽的寢衣。他沒讓人留下伺候,自己縮進被褥裡,把錦盒從枕下摸出來,指腹沿著玉珮的紋路慢慢摩挲。窗外有風從破了的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小小一團,像隨時會散。
之後兩日,拓跋烈都沒召他。宮人按時送來湯藥和飯食,分量比往日多了一點,還多了一碗乳白色的羊乳羹。蕭瑾玉不知道這是拓跋烈的意思,還是宮人自作主張。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空碗放回門邊。
第三日午後,宮裡便隱約有了動靜。先是廊下的腳步聲多了起來,接著有馬蹄聲從外頭進宮,一路往西邊去。貼身伺候他的小宮女在添炭火時低聲說了一句:「陛下去西營了,今夜不回來。」蕭瑾玉「嗯」了聲,垂著眼,像是沒聽懂。等宮女退出去,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裡壓了三日的濁氣都吐乾淨了。
入夜後他讓人備了藥浴。木桶搬進側室屏風後,熱水一注進去,蒸得滿室都是苦澀的藥氣。他脫了寢衣,抬腳坐進桶裡,熱水漫過胸口,燙得他輕輕抽氣。桶裡泡著幾味活血化瘀的藥草,水面浮著深褐色的葉片,貼在他乳尖和大腿內側的淤痕上,微微刺痛。
他閉上眼。
校場的風又回到他腦子裡。那些眼睛,一雙一雙,亮得嚇人。賀蘭驍站在臺側,銀灰戎裝的下襬沾了一點馬蹄蹬起的碎雪,看他的眼神像一頭在雪地裡等了太久的狼。趙崇坐在點將臺右首,從頭到尾沒怎麼看他,只在拓跋烈扯開他衣襟擠乳時,將手裡的茶盞轉了半圈,杯底在幾上擦出極輕的一聲響。還有拓跋烈——拓跋烈從頭到尾都在看,但不是看他的臉,而是看他被掀開的衣襟、被分開的腿、被撞得顫抖的腰。那種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得讓他連羞恥都來不及生出來,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乳汁滲出來,後穴絞緊了體內的陽物。
蕭瑾玉在水裡把腿併攏,膝蓋浮出水面。他現在已經不會再因想起這些事而發抖了。他只是覺得冷,冷得像那日在側門風口等馬車時一樣,風從骨頭縫裡穿過去,把他整個人吹得透涼。
就在這時,窗外響了兩下。
很輕,像有人用指節叩了兩下窗框,中間隔了一息,又重重叩了一下。
蕭瑾玉倏地睜開眼。他認得這個暗號。江衛來過三次,每一次都是這樣,前兩下輕,第三下重,像是怕他睡熟了聽不見。他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簾子靜靜垂著。他沒起身,只把下巴往水裡沉了沉,低聲說:「進來。」
窗扇被推開,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江衛反手關上窗,帶進一陣冷冽的雪氣。他抬眼一掃,先看見屏風後的水氣,再看見蕭瑾玉半張臉露在水面上,兩隻眼睛被熱氣蒸得濕潤,正從桶邊緣望過來。
江衛的動作僵了半瞬,隨即立刻背過身去,單膝點地,低低道:「屬下冒犯。」他的後頸露在甲衣領外,耳根在昏暗中蔓開一層看不分明的紅。
蕭瑾玉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出聲。水聲極輕地響了一下,像是他把手臂從水裡抬起來,搭在桶沿上。
「你去了多久?」
「三日。」江衛的聲音很穩,但壓得很低,像怕被外頭的風雪聽去,「西營的邊將密議,韓驍也在。屬下趁他離營時,跟了他一段。」
蕭瑾玉的指尖在桶沿上收緊了些:「跟到什麼了?」
江衛頓了頓,從懷裡取出一封折好的紙箋,反手放在地上,沒有回頭。「韓驍與禮部尚書趙崇有書信往來。屬下想法子截了半頁殘稿,上頭寫的是幾句暗語,大意是『西營兵冊可緩報,東路糧草另議』。還有趙崇批的一句:『北境風雪大,將軍宜早作打算。』」
蕭瑾玉盯著那張紙箋,沒有急著去拿。他讓自己往水裡再沉下去一點,讓熱水漫過鎖骨。藥草的苦味鑽進鼻腔,他卻覺得腦子前所未有的清。
「趙崇。」他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禮部尚書,管的是典儀糧秣。若他與韓驍私下往來,朝上又替韓驍遮掩兵冊的事……」
「是結黨。」江衛替他說了出來,仍背對著他,聲音壓在風聲裡,「若把這半頁殘稿遞到該看的人手裡,韓驍與趙崇之間,韓驍與陛下之間,多少會生出嫌隙。」
蕭瑾玉沒有接話。他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熱氣攪得模糊。校場上的趙崇,那個轉茶盞的動作,果然不是無意。他慢慢把這些珠子一顆一顆串起來:韓驍想要他,賀蘭驍也想要他;趙崇想藉韓驍的兵權,韓驍想藉趙崇的朝堂勢力;而拓跋烈坐在最高處,誰都不信,只信自己的鞭子。
「你說得對。」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紙箋是個好東西。但不是現在用。」
江衛微微側了一下臉,又像想起什麼,趕忙別了回去。「殿下有何打算?」
蕭瑾玉沒有回答。他撐著桶沿,慢慢站了起來。水聲嘩地一響,熱水從他肩頭、胸口、腰際往下淌,順著白皙的身子一道道滑落,在昏黃燈下亮得像一層薄薄的蜜。水珠沿著乳尖的弧度滴下去,沒入水面,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跨出木桶,赤腳踩在屏風後的石磚上。地上涼得他縮了一下腳趾,可他沒有去拿寢衣,就這麼濕淋淋地站著,朝江衛走過去。
江衛聽得見水聲逼近。他肩背繃緊,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獸,卻始終沒有起身,也沒有後退。蕭瑾玉走到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停住,身上帶著藥草的苦香和皮膚被熱水蒸出的溫度。
「江衛。」他叫他的名字,聲音低得幾乎是氣音,「那你教我——」
江衛的呼吸停了一拍。
「教我怎麼在這些人中間活下去。」蕭瑾玉說。他的聲音沒有抖,也沒有哭,只是像在學著把一句話說得穩穩當當,「皇叔教過我怎麼伺候人,大皇兄教過我怎麼躲,拓跋烈教會我怎麼忍。可這些都不夠。你教我,怎麼在他們中間,活下去。」
江衛閉了閉眼。他想起那日側室裡,蕭瑾玉被藥性逼得滿身潮紅、攀著他索求的模樣;想起他哭著失禁,卻在事後小聲問他「你會不會也覺得我下賤」;想起自己那時沒有回答,只把他攬回臂彎裡。
「殿下若要學,屬下便教。」他低聲說。耳根紅得幾乎要燒起來,可他沒退。
蕭瑾玉在他身後站了一會,然後慢慢蹲下來,從地上撿起那半頁紙箋,折好,轉身走到床邊的櫃子前,把它壓進錦盒最底層。他背對著江衛,把寢衣披上,腰帶一寸一寸繫好,動作很慢,慢得像在藉著這些動作把散亂的心思重新收攏。
「你走吧。」他背對著他,聲音恢復了一點溫度,卻仍舊很低,「雪夜裡待久了,容易留痕跡。」
江衛起身,走到窗邊,手已經搭上窗栓。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窗外風聲像在嗚咽,捲著細雪敲在窗紙上,簌簌響個不停。
「江衛。」蕭瑾玉叫住他。
江衛的手停在窗栓上。
「若有一天我能離開這裡,」蕭瑾玉背對著他,把玉珮攥在掌心,貼在心口,「你願意跟我走嗎?」
窗邊的人良久沒有動。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燈焰幾欲熄滅。江衛的肩背在黑暗中像一座山,沉沉地立在那裡。
「屬下的命,」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吞沒,「原本就是殿下的。」
話落,窗扇一開一合,那道黑影沒入雪夜,轉眼就被風雪吞得一乾二淨。冷氣從窗縫裡撲進來,蕭瑾玉站在屋子中央,攥著玉珮,好半晌沒有動。
他低下頭,藉著快要熄的燈火,看那塊溫潤的玉在掌心泛著淺淺的光。腦子裡那盤散亂的棋,忽然有了一個模糊的形狀。不是逃。逃不掉的,拓跋烈的兵馬在西營,韓驍和趙崇的眼睛在朝堂,賀蘭驍的刀在暗處。他不能逃,也無處可逃。
但他可以讓那些人自己鬥起來。
蕭瑾玉把玉珮貼到唇邊,很輕地碰了一下,像是從那塊冰涼的石頭上汲取一點力氣。然後他走到燈前,把燈吹滅,摸黑上床,把被褥緊緊裹在身上。
窗外,雪下得愈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