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盯著手機螢幕上的租屋網頁面，已經翻了將近兩個小時。
六坪大的套房裡只開著床頭燈，光線昏黃，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螢幕上的公寓照片一張張滑過去——八坪套房、十坪樓中樓、十二坪一房一廳——每一間都太小。他要的是兩房一廳，一間給小柔，一間給自己，客廳不用大，但要有窗戶。
他點開一間標價九千的舊公寓，照片裡的地板是那種老式的磨石子，牆壁漆成米白色，看起來還算乾淨。他把網頁存進書籤，正準備點開下一間的時候，手機頂端跳出訊息通知。
小柔。
阿杰立刻點進去。
「學長，我到家了。」
訊息發送時間是九點零三分。阿杰正要回覆，第二條訊息又跳出來。
「繼父剛才在浴室。」
他手指頓住，懸在螢幕上方。
第三條訊息是一段語音。阿杰按下播放，把手機貼近耳邊。小柔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有微弱的風聲，她大概躲在房間陽臺或廁所裡。
「他今天回家就喝了一點酒，說媽媽不在家很無聊，然後叫我進去幫他搓背。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浴缸裡面了，水放很滿，上面都是泡泡。他叫我坐進去，我就把衣服脫掉坐進去。」
小柔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報告今天學校上了什麼課。
「他從後面把我拉過去，讓我坐在他腿上，然後就直接插進來了。水一直濺出去，地上都是泡泡。他從後面抓著我的腰，動很快，我整個人被他頂得一直往前滑，水花濺到臉上，眼睛都睜不開。浴室的磁磚很冰，我手撐在浴缸邊緣抓不住，他就把我拉回去，扣著我的肚子不讓我滑走。他嘴巴貼在我耳朵旁邊一直在喘，很熱，還說反正妳媽不在，今天要射滿。」
阿杰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他射第一次的時候沒有拔出來，就繼續插，說沖一沖還可以再來。第二次他把我轉過來，讓我面對他，腿要跨在他腰兩邊。水已經涼掉了，可是他身上還是很燙。他一直往上頂，我的背撞到水龍頭，有點痛。他射第二次的時候把我的頭按在他肩膀上，我聽到他很喘很喘，然後說這樣才乖。」
語音訊息結束。
阿傑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螢幕上的對話框。小柔又傳了一條文字訊息。
「兩次。都射在裡面。他叫我今天晚上不要洗澡，說明天早上還要。」
他深吸一口氣，打字的手指有點抖。
「他有沒有弄痛妳？」
小柔秒回：「沒有。可是我不喜歡在浴缸裡面做，水會變冷，而且磁磚好硬，膝蓋跪久了好痛。」
阿傑閉上眼睛，用拇指跟食指捏了捏鼻樑。他想起下午才跟她說，每一個細節都要告訴他。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他沒有。
手機又震了一下。
「學長，你房子找得怎麼樣了？」
他睜開眼，切回租屋網的頁面，把剛才存下的那間公寓連結傳給她。
「這間明天下午去看。照片看起來還可以，兩房一廳，九千。」
小柔回了一個眼睛發亮的貼圖。
「真的嗎！好棒喔！離學校近嗎？」
「走路十五分鐘。」
「那我可以走路上下學！不用搭火車了！」
她傳這句話的時候，阿杰幾乎可以想像她坐在床上、抱著手機、兩隻腳晃來晃去的樣子。就好像剛才那段浴室裡的敘述，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或者是，發生了，但她已經放到某個抽屜裡，關起來了。
「學長，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搬進去？」
「要看房東什麼時候簽約。如果明天順利，最快下禮拜。」
「下禮拜……」小柔打了三個字，後面接了一串點點點。「不能更快嗎？」
「租房子這種事沒辦法說搬就搬。簽約要時間，付訂金要時間，打鑰匙也要時間。而且妳的東西要慢慢搬，一次拿太多會被發現。」
「可是學長，繼父最近越管越嚴了。」
「什麼意思？」
對話框上方顯示「小柔正在輸入訊息……」，那行字跳了很久，大概有二十秒，才跳出下一條。
「這個六日他不準我出門。他說媽媽回孃家，家裡沒人，要我在家陪他。他說要幹我一整天。」
阿杰盯著螢幕上的那行字，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怒氣，怒氣他已經氣過了。是一種很沉的、從胃裡往上壓的窒息感。他打出「我盡快」三個字，刪掉，又打「不行就直接來找我」，又刪掉。最後他打了一行字，打完就直接按送出。
「我盡快。真的不行就直接來找我。打電話給我，半夜也可以。什麼都好，只要妳安全。」
訊息發出去之後，小柔沒有立刻回。
阿杰等了大概一分鐘。這六十秒裡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又拿起來，又放回去。他開始想如果今天晚上小柔的繼父又進她房間怎麼辦，如果她六日被關在家裡兩天怎麼辦，如果他找的房子房東不租怎麼辦。
手機亮了。
小柔傳了一個貼圖，是一隻白色兔子，眼睛下面掛著兩顆藍色的眼淚。
「最喜歡學長了。我會加油的。」
阿傑看著那隻兔子，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租屋網的頁面重新打開，把搜尋範圍從兩房一廳擴大到整層住家，租金上限從一萬拉到一萬二。他找到一間明天中午就能看的，直接撥了房東的電話。
沒人接。他留了語音信箱，說明天中午方便看房，再麻煩回電。
掛掉電話之後，他點開小柔的對話框，打字。
「明天看兩間。中午一間，下午一間。這禮拜一定搬。」
小柔回了一小段語音。阿杰按下播放，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好像把棉被蓋在頭上講話。
「謝謝學長。我今天晚上會乖乖睡覺，不會亂跑。繼父如果又進來，我再跟你說。」
「嗯。」
「學長晚安。」
「晚安。」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沒有關掉對話框。螢幕的光在三十秒後自動熄滅，房間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阿傑沒有躺下來。他坐在床邊，背靠著牆壁，膝蓋彎起來，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窗外的巷子有機車騎過去，引擎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他想起今天下午小柔蹲在玄關綁鞋帶，回頭問他「繼父今天晚上的份，我回來要跟你說嗎？」那時候她的語氣，跟剛才浴室的語音訊息一模一樣。
一樣平靜。
一樣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阿傑伸手摸到床頭的手機，點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六日繼父在家。要在那之前搬完。」
他設了鬧鐘，早上七點。然後他躺下來，側身面對牆壁，把手機握在手裡。
螢幕又亮了一次。小柔傳了一張照片，是她的書包，拉鍊拉開一半，裡面塞了幾件摺好的內衣褲和襪子。照片底下只有一句話。
「先收好了。」
阿杰沒有回訊息。他看著那張照片，直到螢幕再次自動熄滅。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明天要看的兩間公寓地址默唸了一遍，然後是後天、大後天——如果這兩間都不行，他還有第三間、第四間。
他一個晚上都在想這件事。
沒有睡好，但也沒有睡不著。因為他已經決定了一週內要搬家。這個決定不是今天才做的，但今天晚上，他終於知道期限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