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車引擎聲從巷口轉進來,車頭燈的光束切開黑夜,掃過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小柔看見那盞燈的瞬間,抱在懷裡的書包差點滑落。她赤腳踩在冰涼的紅磚道上,朝機車的方向跑了兩步,腳底傳來刺刺的痛,但她根本沒心思管。
阿杰把機車停在便利商店門口,安全帽都還沒脫,小柔就整個人撲進他懷裡。書包夾在兩人之間,硬邦邦地抵著阿傑的胸口,但他感覺到的不是書包的重量,而是小柔全身都在發抖——從肩膀、手臂、到膝蓋,像一隻被雨淋濕的貓。
「沒事了、沒事了。」阿杰一隻手摟住她的背,另一隻手摘下安全帽扣在她頭上。「先把這個戴好。」
安全帽太大,小柔的頭晃了晃,她把帽簷往上推,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學長……我把繼父砸了……他頭上都是血……」
「我知道,妳電話裡說了。」阿杰脫下自己的防風外套,披在她肩膀上。外套還帶著體溫,小柔下意識揪住領口,把自己裹緊。阿杰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沒穿鞋,腳底板沾了一層灰,腳趾被凍得發紅。「上車,回去再說。」
他把小柔的書包塞進機車前踏板,扶她跨上後座。小柔的雙臂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背上,外套的拉鍊沒拉,風灌進去的時候她縮了一下,但抱得更緊了。阿杰催動油門,機車平穩地駛進夜色裡。
回到租屋處,阿杰開了門,把小柔按在玄關的小板凳上。「坐著,我去拿醫藥箱。」
小柔乖乖坐著,書包放在腳邊,兩隻腳懸空晃了晃,腳底板朝上翻過來——果然磨破了好幾處,滲出一點血絲,還沾著細碎的小石子。阿傑提著醫藥箱回來,蹲在她面前,用鑷子一顆一顆把小石子夾出來。每夾一下,小柔的腳趾就蜷一下,但她沒喊痛,只是低著頭看阿杰的頭頂。
「學長,你的頭髮好黑。」
「現在不是討論我頭髮的時候。」阿杰頭也不抬,拿棉花沾了雙氧水,輕輕點在她的傷口上。藥水碰到破皮的地方冒出白色泡沫,小柔嘶了一聲,小腿肚抽了一下。「忍一下,不消毒會感染。」
處理完傷口,阿杰去廚房倒了杯熱牛奶,塞進小柔手裡。她捧著馬克杯,指腹在杯壁上摩挲,蒸氣撲在臉上,睫毛上凝了一層水霧。她喝了一小口,嘴唇上留了一圈白色的奶漬。
「說吧。」阿杰拉了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雙手交叉在胸前。「從頭說。」
小柔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後慢慢說起來。從繼父把她叫進主臥室開始,到情趣內衣、客廳、那些羞辱的話,再到後來她趁繼父睡著,從床頭櫃上抓起煙灰缸。說到砸下去的時候,她的聲音變得很小,像是在跟自己確認:「我砸了五下……他沒有動了……我、我是不是殺了他?」
「他沒死。」阿杰的聲音很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妳說他還有呼吸,對吧?那就是昏過去而已。而且就算他死了,也是他活該。」
小柔抬起頭看他,眼眶裡有淚在轉,但沒有掉下來。阿杰伸手抽了張衛生紙,直接按在她鼻子上。「擤。」
「我自己來啦……」小柔接過衛生紙,胡亂擦了擦,然後吸了吸鼻子。「學長,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妳本來就不用回去。」阿杰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在她面前晃了晃。兩把銀色的鑰匙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兩房一廳,離妳學校走路十五分鐘。我昨天簽好約了,明天就能搬。」
小柔伸手去接鑰匙,指尖碰到阿杰的掌心。鑰匙還帶著他的體溫,她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明天?」
「對,明天。」阿杰站起來,把醫藥箱收進櫃子裡。「今天晚上先睡我這裡。床給妳睡,我打地鋪。」
「不要。」小柔把馬克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的時候腳底踩到地板,痛得她嘶了一聲,但她還是堅持走到阿杰旁邊,扯住他的衣角。「學長陪我睡。」
阿杰的身體僵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小柔抓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血漬。他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妳這是在考驗我的定力。」
「什麼定力?」小柔歪著頭,表情認真地在問,好像真的聽不懂。
「沒事。」阿杰把她的手從衣服上掰開,但沒有放掉,而是牽著她走到床邊。「妳先躺下,我去沖個澡。」
他沖澡的時間比平常久了一點,水溫調得比平常涼。出來的時候換了件乾淨的T恤和運動短褲,頭髮還在滴水。房間裡只留了盞床頭燈,小柔裹在他的棉被裡,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眼睛。她往床的內側挪了挪,空出身邊的位置,拍了拍床單。
阿傑在床邊站了三秒,最後還是掀開棉被躺了進去。他盡可能往床沿靠,和小柔之間隔了半個枕頭的距離。但小柔不買單,她翻了個身,臉頰貼上他的手臂,一隻手抓著他T恤的下擺,像怕他跑掉一樣。
「學長你真好。」她的聲音悶悶的,貼著他的肩膀傳過來。
阿傑沒有回答。他盯著天花板,感覺手臂上傳來小柔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慢慢變平穩。他側過頭去看她——眼睛閉上了,嘴巴微微張開,抓著他衣服的手鬆了一點,但還是沒有放開。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聽著小柔均勻的呼吸聲,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也跟著慢下來,眼皮越來越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要先去買雙拖鞋給她。
隔天搬家,阿杰跟學校請了假,騎車載小柔回繼父的公寓。小柔站在門口不肯進去,阿杰就自己進門拿了她剩下的行李。客廳地上還散落著菸灰和玻璃碎片,主臥室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聲音。他沒有推開那扇門。
新公寓在五樓,沒有電梯,阿傑扛著兩個行李箱和好幾個帆布袋,來回爬了三趟。小柔也幫忙提了兩袋衣服,腳底貼著OK繃,踩在樓梯上一階一階慢慢走。阿傑看不下去,第四趟直接把小柔攔在樓下。「妳在這裡顧車,剩下的我來。」
全部搬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小柔坐在新房間的床上,腳懸在床沿晃啊晃的,看著阿杰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掛進衣櫥裡。她忽然笑出來,阿傑回頭看她。「笑什麼?」
「我在想,」小柔歪著頭,手指點在下巴上,「這裡房租多少啊?我之後多找幾個男人睡,是不是就能抵房租了?」
阿杰關上衣櫥的門,轉過身來。他走到床邊,一隻手撐在小柔身側的牆上,身體壓低下來,把她整個人罩在自己的陰影裡。小柔往後縮了一點,背抵到牆壁,抬頭看著他。阿杰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見他眼睫毛的弧度。
「妳要跟誰睡是妳的自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我不會阻止妳。但是——」他把臉湊得更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我會吃醋。很不爽的那種。」
小柔愣住了。她眨了兩下眼睛,嘴唇動了動,像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她伸手抓住阿杰撐在牆上的那隻手的手腕,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認真到有點不像平常那個懵懵懂懂的她。
「那……不找了。」她把阿杰的手腕握得很緊,拇指壓在他的脈搏上。「不要學長不開心。」
阿傑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從牆上抽回來,反手握住小柔的手,拉著她站起來。「走了,去買拖鞋。還有牙刷、毛巾、你的洗面乳——」
「還有潤髮乳!我現在這個牌子不好用,洗完頭髮都打結——」
小柔跟在他身後,赤腳踩在還很陌生的新公寓地板上,腳底的OK繃翹起一個角。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阿杰的背影,嘴角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