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钟的余音在走廊里散尽之后,刘晓宇才把王秀芬从怀里松开。
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沉进床褥里,灰蓝秋衣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皮肤。呼吸又深又匀,嘴角挂着一丝睡熟后才有的湿润,像是刚才在梦里咽下了什么话,咽到一半就忘了。刘晓宇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被子边沿蹭过她的下巴时,她皱了皱眉,脑袋往枕头里又陷了半寸,没醒。
他站起来。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脆。
赤脚踩在走廊的木板上,脚掌贴着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纹。楼下厨房里那盏长明的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口漫上来,像一层稀薄的茶水,刚好够他看清脚下每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裂缝和节疤。他经过自己东屋的门口,门把手上的铜锈泛着暗绿的光,没停。脚底沾了走廊里的浮灰,踩在楼梯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两张砂纸轻轻蹭了一下又一下。
厨房里弥漫着晚饭剩下的油烟气,混着洗涤剂淡淡的柠檬味。碗柜的木门拉开时铰链发出细小的呻吟,他伸手摸到最里面那层,手指碰到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小纸包——报纸折的,四四方方,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捏了捏,粉末在纸层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蚂蚁在枯叶上爬。这东西买来快两年了,用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用之前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灶台上放着王爱春睡前喝剩的白糖水,碗底沉着没化完的糖粒,碗沿上留着一个干涸的唇印,是她下唇的形状。他把纸包拆开,白色的粉末倒进碗里,拿筷子搅了搅。粉末溶得很快,水面上的漩涡转了三圈就平了,连个泡都没冒。他把碗端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只有糖水的甜味,带一点生水的铁锈气。
上楼时他用左手的大拇指扣住碗沿,右手扶墙,一步一级,走得比下来时更慢。碗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小夜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
王爱春的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他用肩膀顶开门板,门轴上的合页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屋里比走廊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黄光斜斜地切在床上,刚好落在王爱春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还留着揉面时沾的面粉印子。
“谁?”她的声音从黑暗中浮起来,被睡意泡得含含糊糊,尾音拖了一半就沉下去了。
“妈,是我。”刘晓宇把碗搁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上,笃的一声。“喝口水。”
王爱春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滑到腋下,碎花睡衣的领口纽扣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炕头烤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她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巴先张了——那是一个当了二十年妈的女人才有的本能反应,听见“喝水”两个字嘴就自己张开了,跟喂了二十年奶听见孩子哭就涨奶一样,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刘晓宇把胳膊伸到她后颈底下,手掌托住她后脑勺。她的头发被枕头蹭得乱七八糟,铁夹子歪到一边,发梢戳着他的手腕。他把碗沿贴上她下唇,倾斜。糖水涌进她嘴里,她喉咙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喉结上下滚动——不,她没有喉结,那是喉咙里一条筋在动,一条常年说话、喊他回家吃饭、在村口跟人唠嗑唠到天黑才散的筋。
她喝了有大半碗。剩下的糖水在碗底晃荡,映着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照片。
“嗯……”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脑袋从他手掌上滑下去,重新沉进枕头里。嘴唇上还挂着一滴没咽下去的水珠,在暗光里亮了一瞬,然后被她自己舔掉了。
他把碗放回床头柜,坐在床沿上没动。窗外的风刮过院墙,塑料布糊的窗户鼓了一下又瘪回去。王爱春的呼吸在三分钟之内变了——从熟睡的匀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在她胸口上,把每一次呼吸都压得又慢又实。她的嘴微微张开,嘴角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口水沿着嘴角淌出一条细细的银线,洇进枕头布里。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又碰了碰她的睫毛——那排睫毛一动不动,像贴在眼皮上的假睫毛,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他站起来,掀开被子。
碎花睡裤的松紧带已经洗得没了弹性,他往下拉的时候裤腰松松垮垮地滑过她的胯骨,没遇到任何阻力。内裤是新的——不是那条葱绿色的旧的了,是一条浅粉色的,边沿镶着一圈蕾丝,料子比碎花睡裤还要薄,透出底下深色的阴影。这大概是离开村子后她自己买的,省城夜市上五块钱两条的那种。她开始舍得给自己买带蕾丝的内裤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扔到一边。
他把她的双腿架起来。她的小腿肚贴在他肩胛骨上,肉很凉,像两块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年糕。他低头把脸埋进她胸口,碎花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被扯开,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尖锐,但王爱春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被梦里的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她的乳房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微微发着汗光。他含住一侧乳头时,她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身体自己记得的那种动,是喂过奶的乳房被触碰时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她的后背弓起来不到一寸,又塌下去了,嘴里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没有意义的音节,像是被闷在水底的人在水面上吐出的气泡。
他把手伸进她两腿之间时,她的大腿内侧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里的皮肤比别处都要热,热得烫手,像是把一整个白天的暑气都攒在了那个缝隙里。他的手指分开她时,她发出一声比之前更长的呻吟,声音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她的腰开始跟着他手指的节奏轻轻晃动,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即使在昏睡里,即使在药力底下,她身体的某些部分仍然是醒着的,仍然知道怎么回应。
他解开自己的裤子。黑暗里皮带扣叮当响了一声,那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敲碎了。
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不是抗拒,是一种更原始的反应——她的双腿在他肩头僵直了一瞬,十个脚趾蜷起来,脚背弓成两道弧线,然后又慢慢松开。她的嘴里漏出一个字,模模糊糊的,像是“大柱”,又像是“谁”。刘晓宇没有停,他的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床板在他每一次动作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声音和走廊尽头王爱春自己的鼾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低头看她的脸。她的眉头皱着,嘴角却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矛盾的梦。她的眼皮快速颤动,眼球在底下转来转去,但就是睁不开。药效牢牢地攥着她的意识,把她按在梦境和现实之间那条缝隙里,出不来,也彻底沉不下去。
事后他从她腿间退出,扯过枕巾擦拭。枕巾是她自己用碎布头拼的,红格子、蓝条纹、黄碎花,一块一块缝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他擦得很仔细,把她大腿内侧、小腹、被单上沾到的体液都擦干净了。然后把她的内裤拉上去,碎花睡裤拉上来,扣子扣好——那颗崩开的扣子没法扣了,他把扣子揣进裤兜里。被子拉到她下巴,掖好被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那声叹息像是从脚底板上来的,穿过她整个身体,从嘴巴里呼出去,把枕头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空碗,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糖水渍,在暗光里反着黏腻的光。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爱春蜷在被子里,碎花睡衣的领口歪着,露出肩膀上那道被胸罩带子勒了一天的红印。她的鼾声重新接上了,节奏分毫不差。
走廊里寂静如初。小夜灯的昏黄光晕在楼梯口轻轻晃动,把墙壁上的裂缝照成了一张老人脸上的皱纹。西屋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把耳朵贴近门板,听见王秀芬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又长又稳,偶尔夹着一两声轻微的磨牙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梦里啃骨头。
他把空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放到沥水架上。碗里的水珠在昏暗的灯光下滚了两圈,掉进下水道,连个响儿都没听见。他关上水龙头,站在水池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慢下来,从擂鼓变成打更,最后变成一块石头沉进井底。
楼梯板在他脚下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砂纸蹭砂纸,是骨头从关节里拧出来的声音。
他推门进了东屋。背包还塞在衣柜底层,拉链的金属头在黑暗里闪着一点冷光。他在床边坐下,没开灯,把裤兜里那颗碎花扣子摸出来放在手掌上。扣子很小,塑料的,白色的底上印着几朵粉色的小碎花,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原来的颜色了。
他把它和那些衣物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