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灯亮着。
董力兵推开院门的时候,铁门轴涩出一声长响。他在镇上待了一整天,去给人搬货,挣了八十块钱,攥在手里揉得皱巴巴的。院子里的泥地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他走到堂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推门。
隔着窗玻璃,他看见李素银坐在八仙桌前。
桌上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垂下来,在她头顶笼了一圈昏黄的光。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他的那条工装裤——裤腿膝盖处磨了个拳头大的窟窿,她已经补了一多半。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地翻,线绷直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嗤”声。缝到尽头,她停下,把裤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偏头凑过去,张嘴咬住线头。牙齿一合,线断了,她抿着嘴把碎线吐出来,指尖捻了捻针脚。
那个咬断线头的动作,让董力兵站在院子里,浑身像被电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录像带。
那些他藏在床底纸箱里的东西,他趁李素银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过一回。旧摄像机的屏幕只有巴掌大,画面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底色,声音也沙沙的,但什么都看得清。他看见她跪在自己面前,嘴巴被撑得鼓起来,眼睛半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水。他看见她趴在砖垛上,碎花背心被推到脖子根,后腰上全是汗,身子一前一后地晃。他看见她的脸被光头的摄像机推到近前,嘴唇咬着,鼻翼一翕一合,眼神越过镜头,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就是不落在镜头上。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过镜头一眼。就像她不承认那个红点亮着。就像她不承认她在被拍。就像她不承认她身子底下的人是自己的儿子。
可她什么都做了。一声不吭地做了。
屋里李素银把裤子翻了个面,又低下头去缝另一处开了线的裤兜。她的脖子弯下去的弧度,和录像里一模一样。脖颈后面的皮肤在灯下是暖黄色的,有几根碎头发从发夹里掉出来,贴在耳后。她的肩膀微微向前收着,脊背的线条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衬衫隐约可见。她缝了几针,抬手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那个动作又旧又熟,是董力兵从小看到大的。
但现在他看她的方式不一样了。
他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妈。他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她的腰在他手掌里的时候有多细,她的大腿内侧碰上去有多烫,她被他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喉咙里漏出来的那一声闷哼是什么样的。这些他全都知道。这些他忘不掉。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董力兵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门板碰在墙上,李素银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她把膝盖上的裤子摊了摊,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嗯。”董力兵没往灶房走。
他走到八仙桌前,站在她旁边。李素银没多想,又低下头去缝。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挡住了半片灯光。她偏了偏身子,想借光,可他没动。
她抬起头。
董力兵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没使多大劲,掌心扣在她腕骨上,五指收紧。李素银的手停住了,针扎在半截线里。她低头看了看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手指粗,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搬货留下的黑泥,骨节分明,是成年男人的手。
她没挣。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董力兵的目光撞进去的时候,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有的只是一种了然——一种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的了然。还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无奈,像水面底下沉着的一粒沙。
他本来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要哑,像从嗓子眼儿里刮出来的。
“妈。”
“嗯。”
“那些录像……”他顿了一下,手指又收紧一分,指腹抵在她腕内侧的脉搏上,突突突的,跳得很快。“你是不是……还记得?”
话一出口,堂屋里只剩灯泡的咝咝声。
李素银没说话。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的眼神没有躲,也没有迎上来——就那样,平平的,定定的,看着他,又像穿过他在看他身后那堵墙。
然后她动了。
她把针插进裤子里,慢慢把他握住的那只手往外抽。不是挣,不是甩,只是一点一点地从他指缝里退出来。她的皮肤从他掌心滑过去,热烘烘的,像一条被太阳晒过的布。她站起来,把补好的工装裤搭在椅背上,转身往灶房走。
她的背影在堂屋门口顿了一下。后背上那件格子衬衫绷直了一瞬,肩胛骨的轮廓顶着布料,又软下去。她没回头。
董力兵站在原地,听着她趿着拖鞋踩在灶房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锅盖掀开了,铁锅碰了碗沿,搪瓷碗搁在灶台上的那一声闷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她没问他要不要吃菜。她没叫他过去端饭。
灶房的门帘被穿堂风吹起来,布角一掀一掀的,露出里面一线昏黄的灯。她就在那帘子后头。
董力兵没跟过去。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握腕的姿势,悬在桌沿边上,指节慢慢弯起来,攥成拳。他的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没有说“忘了”。
她什么都没说。
而他忽然明白了——她不说的那个答案,比任何话都可怕。她没有忘记那些录像。她没有忘记砖窑里的热。她没有忘记他按在她腰上的手。她没有忘记他喘着粗气压在她身上的那些个下午。她全都记得。她只是不打算回答。
董力兵慢慢在桌边坐下来。桌上还留着她刚才咬断的那截线头,黑线,细细的一小段,卷在桌面上。他用指腹捻起来,搓了搓,线头扎进指纹的缝隙里,有点痒,有点刺。
他抬起头,看着灶房门口那扇晃动的布帘。
灯还亮着。她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