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我听见母亲的拖鞋声从里屋出来，她一边系着外套扣子一边走到客厅，看见我靠在门板上，就问：“你婶来过了？”
“嗯，还钥匙。”我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母亲倒了杯热水端过来，在床对面的方凳上坐下，两只手捂着杯子。“又说你叔升副主任的事了吧？”
我看了她一眼。母亲脸上带着那种早就预料到的笑，不是嘲笑，但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她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不等我回答就接着说：“昨晚吃完饭回来，你爸就说，今天婶婶肯定要来串门，准得提老刘升职的事。”
“提了一嘴。”我说。
“一嘴？”母亲抬起眼睛，嘴角的弧度拉大了些，“你婶那个人，提一嘴能说半个小时。她怎么说的？是不是说老刘现在是单位里的顶梁柱，以后分房子分年终奖都得先过他的手？”
我忍不住笑了。母亲学婶婶的语气学得挺像，那个“顶梁柱”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婶婶特有的那种骄横劲儿。母亲自己也笑了，站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两个橘子，丢给我一个。橘子皮有点干，但分量挺沉。
“其实老刘那个副主任，”母亲坐回方凳上，手指插进橘子皮里慢慢剥开，橘皮的清香味一下子散出来，“就是管后勤的，管食堂采购、办公用品报销那摊子事儿。你婶在外头说得跟当了局长似的，上次在楼下碰见你舅妈，你舅妈说她站在传达室门口跟人家聊了二十分钟，把老刘从副科的工资涨了多少、办公室换到哪个朝向都报了一遍。”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我接过来，橘子瓣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母亲往嘴里塞了一瓣，腮帮子鼓起一块，含混不清地说：“不过也行，老刘不容易，这些年确实挺努力的。你婶跟着他也不容易，显摆就显摆吧。”
我没接话，把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咬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嗓子眼往下淌。昨晚的酒精味还在胃里翻着，这一口下去倒是把那股味儿压住了。
母亲又吃了两瓣，正要说什么，放在方凳边上的手机响了一声。那是个老款的诺基亚，银灰色外壳磨得发亮，屏幕只有邮票大。她伸手拿起来，眯着眼睛凑近屏幕看，眉头先是拧了一下，然后忽然舒展开，笑了起来。
“哎呀，你舅舅发消息来了。”她把手机举高了些，像是屏幕太小看不太清，嘴唇微微动着把消息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那种真心实意的欢喜，“你舅妈怀孕了！刚满三个月，刚做的B超，大夫说孩子长得挺好。”
我愣了一下，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停在膝盖上。“舅妈怀孕了？”
“三个月了！”母亲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小半圈，手机攥在手里没放下，“你舅舅盼了好多年了，盼了这些年，终于怀上了。他那个语气，你看——”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我隔着几步远根本看不清，只能看见一排密密麻麻的黑字，“说什么特别开心，说什么告诉全家。他可高兴坏了。”
我看着母亲脸上的笑容，心里算了一下。舅舅和舅妈结婚这些年，一直没孩子，过年过节家里人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有人提一嘴，舅妈总是笑笑不说话，舅舅也不接茬。现在终于怀上了，确实是件大喜事。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落在自己裤裆的位置——昨晚婶婶含住叔叔阴茎的那个画面又闪过一瞬，我把它压下去，把注意力拉回母亲脸上。
“得包个红包。”母亲已经开始盘算了，掰着手指头数，“按咱这边的规矩，怀上三个月就得送一次，生了再送一次。红包得包双数，六百还是八百？八百吧，你舅舅这些年没少帮衬咱家，不能小气了。婴儿衣服也得买两套，买纯棉的，那种连体的穿起来方便。你舅妈个子高，孩子肯定也大，买小号穿不了几天......”
她越说越起劲，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计划一次旅行。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甜味已经淡了，只剩舌尖上还留着一点酸意。窗帘缝里的光线斜照进屋里，像一柄薄薄的刀子把暗处劈开。光柱里有灰尘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浮着沉，一粒一粒看得清楚。
“......还得跟姑姑说一声，”母亲已经开始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姑姑的号码了，“你姑开服装店的，婴儿衣服让她帮忙留意，质量好又能便宜点。你舅妈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手指还悬在键盘上。
“舅妈怀孕的事，舅妈她自己高兴吗？”
母亲歪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当然高兴啊，她跟你舅舅盼这些年了。”说完又低头接着翻号码，嘴里哼了一声不成调的小曲。
我靠回椅背上，弹簧在我后背咯吱作响。母亲翻到姑姑的号码，把手机贴到耳朵上，等了两秒。电话接通了，她站起来走回里屋去说，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块，隔着墙模模糊糊的。“喂，玲子？我跟你说，你嫂子怀上了——”
声音渐远，门帘子落下，把她后半句话掩在后面。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两只麻雀在叫，吱吱喳喳的，忽远忽近。我转头看向窗帘缝，光柱还在，灰尘还在浮沉。我吐了口气，舌尖上还留着橘子那股酸甜的回味，顺着舌头根往喉咙里渗，说不上是酸多还是甜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