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停了之后,屋里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着。阳台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衣架碰在铁管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一下一下,像谁在用指甲敲窗框。
舅妈撑着后腰站在洗衣机旁边,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她的拇指在机盖上蹭了两下,塑料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指痕。我站在客厅中央,舅舅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棉布贴着皮肤有点凉,樟脑丸的味道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声音不对是什么意思?”我问。
舅妈没看我。她把手从机盖上拿开,转身走到阳台门口,纱网在她面前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网眼。她抬手在纱网上按了一下,网面凹进去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就是不对。”她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谁听见,“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什么事都没有。我问了三遍,她都说什么事都没有。”
她转过身,后背靠在阳台门框上,孕妇裙的领口歪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她看着我,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打量我身上痕迹的锐利,也不是拉我进卫生间时的直接。她像在看一个她认识很久但突然有点不认识了的人。
“你妈这个人,”舅妈说,“她要是哭,我能听出来。她要是生气,我也能听出来。昨天那个声音——我听了半天,没听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舅妈抿了一下嘴唇。她撑着后腰走到沙发旁边,但没坐。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沙发垫子上被自己坐出的凹痕,手指在腰侧轻轻敲了两下。
“你妈说话从来不绕弯子,”她说,“昨天她绕了。她先问我身体怎么样,又问肚子怎么样,问了一大圈,我都答完了,她才问起你——问你有没有来,问你周四来不来。”
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我穿的衬衫上。她盯着那件浅灰色衬衫看了很久,看袖口掉的那颗扣子,看肩膀往下塌的那截肩线。
“她以前从来不这么问。”舅妈说,“她每次打电话,第一句就问‘奕奕去没去’——昨天她问到最后才提你,好像提你之前要攒够什么力气似的。”
我攥了攥拳头,袖口卷起的地方硌着手腕。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母亲往补丁裤裤袋里塞纸条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在布面上摸索,针脚硌着她的指腹。她塞完纸条站起来,把裤子叠好递给我,让我赶紧走。
“她到底说了什么?”我往前迈了一步,“你直接告诉我。”
舅妈没退。她撑着后腰站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更像是她第一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她说下周四来。”舅妈一字一顿,“说她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讲。我问她什么话,她说当面讲。我又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就笑了一声,很短,然后说‘没事,就是该说清楚几个事’。”
该说清楚几个事。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过了很久才听到水响。母亲从来不说“说清楚”这种话。她说话的方式是绕的,是躲的,是透过别人传话的。她让我搬出来,让舅妈传话;她让我别去舅妈家,也是让舅妈传话。她从来不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从不。
舅妈抬手揉了揉后腰,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站得太久腰开始酸了。她伸手扶住沙发靠背,终于慢慢坐下去,孕妇裙在小腿上堆成一团皱褶。她的小腿还是肿的,脚踝上袜子勒出的红印还没消。
“我认识你妈二十多年了,”舅妈把靠垫抽出来垫在腰后,手搭在肚子上,“她这个人,越大的事越不说。你爸当年摔了腿住院,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你爸从手术室推出来,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坐下了——从头到尾没哭没闹没问医生一句。后来你爸出院了,她在家里给他炖了半个月的汤,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昨天她在电话里那个声音,”舅妈说,“就跟当年在医院走廊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后背有点发凉。衬衫的领子刚才被舅妈翻过,现在又歪了,领口蹭着喉结,痒痒的。我抬手想整理,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闻到了樟脑丸的味道,突然想起母亲把补丁裤子递给我时说的话——“你赶紧走吧。”
她让我赶紧走。
她知道我要回筒子楼,知道我要拿走那条裤子,知道裤袋里有纸条。她什么都准备好了——纸条塞好,裤子叠好,话也说完。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走,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
“她是不是知道了?”我问。
舅妈的手指在肚子上停住了。她没抬头,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她知道什么,”舅妈说,“但我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沉甸甸的,压过来,把我钉在原地。
“你妈这个人,”她说,“一旦开口说‘说清楚’,就是她已经想好了。不是在想,不是犹豫——是想好了。她下周来,不是来问我身体好不好,也不是来问我肚子怎么样。她是来交代的。”
“交代什么?”
“交代你。”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又轻又硬,像一颗扣子从高处掉在瓷砖上。
舅妈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手扶后腰,走到洗衣机旁边。她伸手按了一下电源键——机器嘀地响了一声,指示灯灭了。滚筒里的水还没放,能听见水在桶底轻轻晃动的声音,闷闷的。
“今天你先回去。”她说,背对着我,“下周四再来。你妈来了,我们三个当面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身上那件衬衫,抬手又给我整了整领子。这次她的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指腹压在我锁骨上方,不凉了,是温的。
“这衬衫你穿着吧,”她说,“你舅舅不穿了。”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舅妈还站在阳台纱网后面,一只手扶着机盖,一只手撑着后腰。纱网把她的脸切成无数个细小的方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紧紧的,像在咬住什么。洗衣机里的水还没放掉,在桶底轻轻晃,发出沉闷的水声。
门在我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