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烟搁在桌上那会儿,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鞋盒盖子歪着,那道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旧报纸鼓鼓囊囊地塞在里面,露出一个角,上面印着半行模糊的黑体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蹲下身。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手掌按在鞋盒盖上,纸板凉丝丝的,边缘有点潮。我把它推正,四角对齐,然后把翘起来的旧报纸往下按了按,压实在盖子底下。盒盖严丝合缝,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
窗外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拿细砂纸在磨。隔壁没有拐杖声,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我拿起桌上那根烟,叼在嘴里,这回把打火机按下去,火苗舔上烟头,烧出一小截灰。
我就这么靠着门板站着,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头顶散开,顺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方向飘过去,最后撞在墙上,散了。
中午我随便啃了半个馒头,喝了杯凉水。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斜长方形的亮,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我把烟头在桌角按灭,烟灰弹了一小撮在地上,没扫。
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三下响——笃、笃、笃。不是门,是墙。声音闷闷的,隔着砖传过来,震得窗台上那只搪瓷杯里的水纹了一圈。
我把搪瓷杯放下,推门出去。走廊里阴凉,穿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灰味。我走到隔壁门口,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
沈老太靠在床头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她换过衣服了——不是上午那件灰扑扑的旧棉布褂子,是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毛衣,针脚细密,领口翻出一圈浅灰色的衬衫领子,熨得挺括。毛衣袖口有点起毛球,但整体干干净净的,裹在她消瘦的身板上,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利落。她的银发重新梳过,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细发夹别着,耳朵边上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耳垂白得有点透明。
她腿上盖着一条薄棉被,被面上印着褪了色的淡蓝碎花,一只脚从被子下面露出来,穿着白色的棉线袜子,袜口在脚踝处卷了一道边,脚背弓得瘦长,脚趾并拢,安安静静地搁在床单上。
“您叫我?”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哎。”她欠了欠身子,手撑在床沿上,指节骨感修长,青筋在手背上隐隐凸起。“帮我把眼镜递过来,床头柜上。”
我走进去。床头柜是那种老式的木柜子,暗红色的漆面磨得发了白,上面搁着一只搪瓷杯、一盒没拆封的桃酥,还有一副老花镜。金丝边的,镜腿细细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灰。我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递过去。
她接眼镜的动作很慢,两根手指捏住镜腿,另一只手托着镜框,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金丝边眼镜往脸上一戴,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就变了——那种瘦削的脸型被镜框一衬,颧骨的线条显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嘴唇虽然干裂,但抿着的弧度很端正。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摔倒在地起不来的老太太,倒像一个坐在书房里批作业的老教员,只是身子被岁月抽干了水分。
她戴上眼镜后,微微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我。目光很静,不动声色,从我的脸看到肩膀,再看到手,然后又回到脸上。看了大概三四秒。
“好孩子。”她说。
语气比上午更笃定,不是感叹,不是夸奖,是确认。像老师在点名册上找到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拿红笔在上面打了个勾。
我坐在床沿上,屁股只挨了半边,腿斜撑着地面。床板被我压得吱嘎一声,她往里面挪了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那件藏青色毛衣的领口开得不深,锁骨窝若隐若现,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她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干净,不是那种刻意的精致,是长年累月一个人生活养出来的自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缝里没有一丝灰;毛衣袖口的毛球被修剪过,整整齐齐;枕头边上叠着一块白手帕,叠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腿还疼吗?”我问。
“疼。”她把手按在大腿侧面,隔着被子轻轻揉了一下。“比上午好多了,上午那阵疼得我眼前发黑,现在就是酸胀,能忍着。”
“要不要我去买点膏药?”
“不用。”她摇了摇头,银发在枕头上蹭出细碎的声响。“老毛病了,变天就疼,贴什么都一样。”她顿了顿,摘下眼镜,用那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帕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你住隔壁多久了?”
“没多久。”我说。
“家里还有谁?”
“就我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那种不问里有一种教养——不是不好奇,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她把白手帕重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四个角对齐,用手掌压了压。
“你早上给我热的粥,米粒都熬化了,”她说,“我自己熬粥总是着急,火开太大,米粒还是硬的就盛出来吃。你年纪不大,做事倒有耐心。”
“一个人住久了,什么都会一点。”
她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形状像一张地图。她就这么看着那块墙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指了指床头柜上那盒桃酥。
“那个,帮我拆开。下回别买东西了。”
我拿过桃酥盒子,撕开塑料封皮,掀开纸盒盖。桃酥的油香味一下子冒出来,甜腻腻的,压过了屋里淡淡的樟脑味。我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伸手拿了一块,没急着吃,搁在被子上,手指尖沾了一点碎屑,她拿手帕擦了擦。
“你回去吧,”她说,“我没事了,晚上不用送饭,我自己能热粥。你把暖壶里的热水续上就行。”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暖壶掂了掂,还有大半壶。我把暖壶放回原处,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暖壶我放这儿了。”我说。
“哎。”她应了一声,把眼镜摘下来,折好镜腿,放在床头柜上,和桃酥盒子并排摆着。她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看着我走到门口。
“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见了。
我跨出门槛,把木门带上。门扇合上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两秒,听见屋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她咬了一口桃酥,嚼了两下,然后是吞咽的声音。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桌上那根烟还在,烟头上留着上午烧过的一截灰,我把烟叼在嘴里,重新点上。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我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再慢慢吐出来,在面前散成一片灰白的雾。
床底那只鞋盒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盖子严丝合缝,旧报纸压在里头,什么都看不见。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烟灰积了一长截,自己断掉,散在脚背上,我没拍。
窗外风停了,巷口的沙尘落下来,玻璃上蒙了一层细细的黄灰。隔着那层灰看出去,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几点。
我把烟叼在嘴里,弯腰拿起桌上的搪瓷杯,仰头把最后一口凉水灌下去。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凉意从食道一直淌到胃里。
隔壁忽然传来“笃”的一声——拐杖点在砖地上,只一下,短促而清晰。我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尾那一点红光在指间微微发颤。
然后又是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