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自己房间,带上门,没开灯。窗外白花花的日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线。我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亮的灯泡。
舅妈那句话还卡在耳朵里。每个礼拜来两趟。我有话问你。她在沙发上侧躺的样子、她手指微微发凉叠在我手背上的触感、她说“你妈这辈子不会撒谎”时的语气——全都在脑子里转,像老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停不下来。
走廊里一直很安静。母亲的房门关着,不知道锁没锁。我也不知道她醒没醒。如果醒了,她在里面做什么。如果没醒,她梦里有没有我。
不知道躺了多久。窗外的光从地板上那道亮线慢慢挪到墙角,又慢慢爬上衣柜。我听见楼下筒子楼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竹竿碰铁架的声响脆生生地传上来。有人在喊谁家的孩子回家吃饭。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母亲那扇门。是我这扇。
三下,不重,指节叩在木门板上的声音。
我坐起来,趿着拖鞋走到门边,拉开插销。门开了一条缝,先看见的是舅妈那件碎花孕妇裙的领口,然后是她搭在肚子上的手,最后是她手里拎着的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旧毯子。
“这个还你,”她说,“洗过了。”
我把门拉开让她进来。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肚子已经大到需要让一让才能通过门框。她反手把门掩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然后她走到我书桌前,把毯子放在桌角,自己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被她压得轻轻吱了一声。
我没坐。我靠在门边的墙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她也没绕弯子。
“你妈昨晚锁了几次门。”她说。还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不像问句。
“两次。”我说。
“她以前从来不锁门。”
“是。”
舅妈点了点头,手指在孕肚上慢慢画着圈。“她昨晚去卫生间洗了几回。”
“我听见的。”我说,“两回。”
“洗了多长时间。”
我想了想。“第一回大概二十分钟。第二回短一点,十来分钟。”
舅妈又点点头。她看着我,目光很平,但没挪开。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不是哭过,是孕妇那种睡不好觉的浮肿。她穿的是那件浅粉色吊带睡裙,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你跟你妈,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我靠在墙上没动。手臂还交叉着,手指掐进自己上臂的肉里,掐得发疼。
“她醒了一下。”我说。
这四个字掉在地板上,像什么东西碎了。
舅妈没有发怒。没有站起来,没有扇我耳光,没有骂我畜生。她只是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节发白。
“醒了一下,”她重复了一遍,“醒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在她里面。”
沉默。挂钟在客厅里走,我听不见,但我知道它在走。楼下那个晾衣服的人收工了,竹竿又响了两声。有人在隔壁楼里哼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她看我了吗。”我说。
“看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家里没事,是风吹的。”舅妈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她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跟我说是风吹的。”
舅妈停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出来的是:“我没信。”
“我知道。”
“我也没拆穿。”
“我知道。”
“你妈这辈子不会撒谎,”舅妈说,“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搓杯子。那个玻璃杯,我给她倒的水她一口没喝,全洒在茶几上了。”
我不说话。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开衫下面显得很窄,和她高大的骨架不搭。她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叉在腰后,那是孕妇站久了的标准姿势。
“你知不知道我昨晚为什么来借醋。”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忽然转过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你妈锁了两次门。你妈从来不在晚上锁门。她锁第一次的时候我就听见了——我那个房间就在你们楼下,你们家地板一响我就能听见。她锁第二次的时候我穿上拖鞋就上来了。”
她说她站在我们家门外,站了好一会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黄的,有人在里面走动,脚步很轻。她听见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很久,听见母亲回房,听见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了。
“我没敲门,”舅妈说,“因为我不知道敲了门之后我该说什么。‘你儿子是不是把你睡了’——这种话我问不出口。”
她转回来,走到我面前,站得很近。她比我矮不了多少,平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我跟你说每个礼拜来两趟,”她说,“不是为了那个。你别想歪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妈那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你现在把她捅穿了,她自己蹲在那儿捂着伤口,还要跟别人说没事,是风吹的。她不会找人说的。她不会找我,不会找你爸,不会找任何人。她只会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
舅妈伸手按在我胸口上,不是那种暧昧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用力——像是要把这些话按进我肋骨里面去。
“你每个礼拜来我那儿两趟,”她说,“我要盯住她。我得知道她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还锁不锁门。你妈要是有个好歹,你拿什么赔?”
她的掌根压在我胸口上,手心是热的。我低头看着她那只手——手指微微发肿,是孕晚期的水肿,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还戴着结婚戒指。戒指圈在浮肿的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今天碰她了吗。”舅妈问。
“没有。”
“今天不准碰。”
“我知道。”
她把手指从我胸口移向我的下巴,轻轻一掐,逼我抬起脸直视她。她逼视着我,目光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坚定。
“你妈今晚要是再锁门,”她说,“你就过来叫我。”
我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又在我下巴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她从我身边走过,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条灰色旧毯子,看了看,又放下。
“毯子留着吧,”她说,“你这里连个像样的垫子都没有。”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逆着窗外的光,她的脸上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奕奕。”
“嗯。”
“你妈今天早上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舅妈声音很轻,“她眼睛里什么东西灭了。”
她拧开门把,侧身挤出门框。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又随着门合上而消失。我听见她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一阶一阶地远。客厅里的老挂钟响了,当的一声,又当的一声,敲了两下。下午两点。
我坐回床边,盘起腿,盯着母亲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板是一层薄薄的三合板,漆成淡黄色,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我不知道她在里面醒着还是睡着。我不知道她眼睛里灭掉的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舅妈说得对——她不会找任何人。她只会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那件浅粉色吊带睡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风吹干眼眶里那些擦不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