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从筒子楼走廊的窗户里直直地打进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我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碎,像是赶着去开会又像是被什么追着跑。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杂志,房门就被推开了。
王月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个黑色的小皮包。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套裙,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但脸上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不太正常,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她平时下班回来还大。
“你怎么来了?”我把杂志搁到床头。
“午休,”她说,声音有点喘,“两个小时。”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她把手里的皮包往写字桌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我,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昨晚的事,月姐跟我说了。”
我坐直了身子。“说什么了?”
“什么都说了,”王月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但居高临下的气势只维持了不到两秒,她的耳根就开始泛红。“她说你们四个人在店里闹了一宿,三个人轮着来,最后还得舔所有人——你到底输了多少?”
“就一回,”我说。
“一回就够你舔一圈了,”王月摘下眼镜,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她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扣子解了两下才解开。她把外套脱下来,叠都没叠就搭在椅背上,然后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我也要。”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坐到床边,一条腿盘上来,另一条腿还搭在床沿上,套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截被丝袜裹着的大腿。她穿的是一双肉色丝袜,脚尖的位置颜色稍深,隐约能看见脚趾的轮廓。
“你午休就两个小时,”我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她往床中间拽了一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手肘撑在枕头上,裙摆又往上滑了一截。
“够你忙的了,”她说,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还没到眼底就被她收回去了。她伸手扯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是上次留下的。“快点,我两点半还有个会。”
我翻身把她按在床单上。她的手腕被我攥住压在枕头两侧,手指本能地蜷起来又松开。我的膝盖顶开她两条腿,丝袜的料子蹭过我的大腿,带着一点粗糙的温热。她偏过头不看我,但腰往上挺了一下,隔着裙子和内裤贴上我的小腹。
“你急什么,”我低头凑近她耳边,“昨晚又没轮到你。”
“就是没轮到才急,”她转过脸来瞪我,镜片摘了以后她的眼睛显得更细长,眼尾往上挑着,带着一种打工人特有的疲惫和倔强。“你们四个人在店里闹到天亮,我还在单位加班改表格——你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十二点半。”
我没接话,松开她一只手腕,手顺着她的衬衫下摆伸进去。她的皮肤很烫,肋骨在薄薄的皮肉下面清清楚楚地排着,摸上去像一排细细的琴键。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原本瞪着的眼睛也软下来,睫毛抖了两下,半阖上。
“门锁了吗?”她忽然问。
“你进来的时候不是锁了。”
“那就行。”
之后她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她偶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喘息。写字桌上的皮包歪倒了,一只口红从没拉好的侧兜里滚出来,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杂志旁边停住。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随着床垫的节奏不停地抖。
二十分钟后,王月趴在我胸口上,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她的衬衫皱成一团,扣子只系了两颗,丝袜在左膝盖的位置抽了一道细丝,从膝盖一直裂到大腿中部。
“又抽丝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这个月第三双了。”
“你回头去我妈那儿拿一双,”我说,手搭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肉下面慢慢平静下来。
“你妈的丝袜我可不敢穿,”王月翻了个白眼,从我身上翻下来,坐到床边开始整理衣服。她先把抽丝的丝袜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皮包侧兜,然后重新扣好衬衫扣子,手指比来的时候稳多了。她站起来把套裙往下拉平,弯腰捡起地上的高跟鞋,一只脚踩进鞋里,另一只脚还在找平衡。
“对了,”她一边穿鞋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上周我们单位组织体检,你猜我在医院看见谁了?”
“谁?”
“你婶婶,”王月穿好鞋,直起腰来,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恢复了她平时那种疲惫但清醒的眼神。“也不是看见她本人,就是远远瞥见一个背影,穿一件枣红色的风衣,身量和你婶婶一模一样,进了妇产科那个走廊。我当时排着队等抽血,也没跟过去看,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她。”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正要帮她捡起桌上的口红,动作顿了一下。
“妇产科?”我问。
“嗯,”王月把口红塞进皮包,拉上拉链,没注意到我的语气变化,“可能是常规检查吧,也可能是看妇科。谁知道呢。”她拎起皮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两点半的会,我先走了。你把床单换一下,上面全是印子。”
门开了又关上,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梯间的回响吞没。
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本旧杂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妇产科。
婶婶去妇产科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单位体检、妇科复查、甚至只是拿个化验单,都可能往那个方向走。但王月说看见她穿的是枣红色风衣——那件风衣我记得很清楚,是去年秋天叔叔在百货大楼给她买的,她特别喜欢,但凡出门办事、见人、跑单位,都会穿那件。如果只是常规体检,她不会穿得这么正式。而且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身体有什么毛病,连感冒发烧都很少说。她那种性格,虚荣心强,什么都要比别人强,就算真查出什么问题,大概也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脸上照样端着那副骄横劲儿。
但如果只是身体的问题,她为什么要瞒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中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楼下院子里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舅妈家门口晾着一排小孩的尿布,在风里晃来晃去。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筒子楼的午后,安静、琐碎、充满烟火气。但王月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池里,水面看起来还是平的,底下的泥却已经被搅起来了。
我想起上次在婶婶家客厅,她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我。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在算账——算我欠她的,算她应该怎么讨回来。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眼神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她在看我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小腹上,指节蜷着,像是在压住什么。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算了算日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冷冰冰的,像一只手从后脑勺一直摸到脊梁骨。我迅速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但它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的角落里,安静地等着被证实或者被推翻。
我走到写字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那瓶没用完的迷药、四枚摄像头的接收器、还有那根肉色硅胶假阳具。我把婶婶家的摄像头接收器拿出来,按了开关。屏幕亮起来,画面是电视柜底部朝上的广角镜头,能看见客厅茶几的一角、沙发的扶手、和通往卧室的半扇门。画面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应该是刚倒的水。沙发上搭着那件枣红色的风衣,袖子垂下来,下摆拖在地板上。
她在家。
我把接收器关了,放回抽屉里,重新锁好。
王月说是“远远瞥见一眼,觉得身影很像”。她不确定。但这件事经不起琢磨——婶婶那个身形,一米五五、微胖发福、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只骄傲的矮脚鸡,在人群里辨识度太高了。王月没有看错。
问题是,她去妇产科做什么。
如果是常规检查,她没必要瞒着叔叔。叔叔对她那么好,在单位拼命工作就为了给家里换个好环境,她要是真不舒服,叔叔第一个跳起来带她去医院。但她没声张,至少没让任何亲戚知道。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她查出了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问题,要么她去妇产科和别人无关——只和我有关。
我重新坐回床边,把脸埋进掌心里。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往东移,照到我脚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橘色线。窗外的小孩散了,舅妈家门口的尿布也被收进去了,筒子楼重新安静下来。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下午三点半。
王月应该已经在开会了。姑姑在店里,舅妈在家带孩子,兰姨大概在单位。婶婶在家,穿着枣红色风衣,坐在客厅里喝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右手按在小腹上,指节蜷着。
我站起来,把床单扯下来塞进脏衣篓里,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铺上。铺床单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同一个问题——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那我欠她的,就不止那一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