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推开单元门,初秋的风灌进领口,碎花睡衣的领子翻起来贴在下巴上。她没去整,低头快步往家走,路过梧桐树底下踩碎了两片落叶,咔嚓咔嚓两声响,在傍晚的巷子里格外脆。
她上了楼,钥匙捅进锁孔时手有些抖,金属碰撞的声响在空荡的楼道里颤了两颤。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推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槽里。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光已经成了灰蓝色,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模糊。兰脱掉开衫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床沿坐下,床垫被她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她把手伸进碎花睡衣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照在她脸上,把颧骨和下巴的阴影打在对面的衣柜上。她翻到丽的对话记录,看见那行字——你那天晚上有没有觉得不对劲——下面灰白色的已读两个字还在。
已读。没回复。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
脑子的东西像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涌。那天晚上喝了酒,不算多但后劲大,回家后倒头就睡,沉得像个泥潭往下陷。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疼欲裂,嘴干舌燥,腿根酸胀,小腹下面也酸,酸得不太对劲。她当时以为只是翻身太多,自己折腾的。
但现在那些细节一个一个浮上来,比早上醒来时更清晰。
醒的时候被子只盖到胸口,睡裤还在,但内裤歪了,歪向左边,勒在大腿根下面。她记得自己起床时伸手拽了一下,听到啪的一声弹回去,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在脑子里炸得特别响。
还有。小腹的酸胀不是那种翻身太多肌肉酸痛的感觉。是深层的,往里去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抻过,又没抻开。
兰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回复键,打字。打完又删掉,删掉又打,来回三次。最后她闭上眼,拇指点了发送。
“你那天晚上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发完之后她把屏幕按灭,扣在床头柜上,扣的力气有点大,手机磕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掌心潮湿。心跳快得发慌,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光从手机和木头的缝隙里往外漏,漏成一条细长的白线。兰没立刻拿起来看。她盯着那条白线盯了大概有十秒钟,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的短信提醒栏里,丽回了三个字:你在哪。
兰咬了咬下唇,打字:在家。你说正事。
短信发出去之后隔了不到三秒,丽的回复就弹出来,字打得很急,标点符号都不带:“我那天醒来腿根酸胀小腹下面也酸内裤反穿胯骨上有淤青”
兰盯着那句话盯了五秒。那行字没有标点,没有停顿,全部黏在一起,像是丽一口气打出来,手指发抖,来不及断句。
她还没想好回什么,丽的第二条短信又弹出来:“衣服凌乱睡裤的扣子只有一颗扣对了位。”
兰的手指开始抖。她打了四个字:我也一样。
发完之后她加了一句:内裤歪左边。
丽回:我是右边。
两人同时停了大概十秒。屏幕上的对话记录停在兰的歪左边、丽的歪右边,两行字并排挂着,像是某种互相印证的证据。
兰的脑子里跳出两个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一晚、同一种醒法。那种酸胀,那种抻拉感,那种歪了的内裤。
丽的短信又弹出来:“是奕奕。”
两个字。
兰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膝盖上又弹到地板上,屏幕朝上,亮着那两个字。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屏幕,凉的,凉得有些发烫。
脑子里的东西忽然全部通了。
那晚奕奕扶她上楼。她记得楼梯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她一脚踩空往后退时后背撞在奕奕的胸口上。他扶住了她,一只手托住她的肘弯,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后来到了家门口,她坐在鞋柜上,奕奕蹲下来帮她脱鞋。一只脱了,换另一只时他的拇指擦过她的脚踝骨。
之后的记忆全是空白。
兰把手机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想再打点什么,但手指僵住了,拇指停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手机没有新消息进来。丽也没有再发。
兰把屏幕按灭,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床沿坐下,然后又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身躺下去,脸对着墙壁。
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起了皮,卷起一小片,翘在阴影里。她盯着那片卷起来的白灰,盯了很久。
碎花睡衣的领口被她攥得发皱,布料揪成一团,手指还在用力,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她没哭,也没说话。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墙上那片白灰。
隔壁的单元楼里,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手指绞紧了沙发上垫子的布套,绞得布面上的花纹变了形。她也没哭。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两栋楼隔了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两个人的沉默同时落下来,落在两个不同又相同的黑暗里。
风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吹在丽的小腿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没去盖。只是蜷紧了身体,把膝盖往胸前收了又收。
心里悬着的那个东西,早在收到兰的回复时就落地了。落地之后碎了一地,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字。
奕。
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