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王月的胳膊从她脸上拿开。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她把眼镜摸到手边戴上,镜片上还留着我没擦干净的雾痕。她坐起来,一步裙皱巴巴地卷在大腿根上,丝袜的松紧带勒进肉里。她伸手去拽裙摆,拽了两下没拽动,手指在发抖。
“我走了。”我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
王月没抬头。她盯着茶几上那两盒桃酥,塑料袋上的红字被电视蓝光打得发紫。“她会不会告诉我妈?”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她冷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被什么呛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革上,一步裙终于被她拽下来了,盖住了大腿上那道红印子。她走到电视柜前,把电视关了。屏幕缩成一个白点,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黄澄澄地铺在地板革上。
我拉开门。走廊里有一股炖白菜的味道,从一楼顺着楼梯井飘上来。声控灯没亮,我摸黑走到楼梯口,拖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睡到九点多才醒,妈已经出门买菜了,桌上留了一碗稀饭和半碟咸菜,碗上扣着一只盘子。我洗漱完坐下来喝稀饭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不是敲我家的门。是筒子楼一层中间那扇门——姑姑家的门。
我端着碗走到窗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舅妈站在姑姑家门口,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撑着腰。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孕妇裙,领口系了一个蝴蝶结,肚子把裙子撑得圆滚滚的。脚上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没穿袜子,脚踝还是肿的,皮肤绷得发亮。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道口,然后门开了,姑姑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哎呀,嫂子,你怎么来了?”
门关上,声音断了。我把碗放回桌上,稀饭还剩半碗。
姑姑家的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棕色的人造革沙发,扶手上的皮面已经磨得发白。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头,放了几个橘子。电视机罩着一块白色的确良布,角落那盆绿萝顺着电视柜垂下来,叶子有点黄。
舅妈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袋子里装的是苹果,红富士,个头不大但颜色鲜亮。“路过水果摊看见的,想着给你带点。”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孕妇裙的裙摆堆在膝盖上,小腿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白得有点发青。
姑姑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茶杯是那种带盖的白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舅妈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她穿了一件碎花短袖衬衫和一条宽松的深灰色裤子,脚上套着白袜子,袜口在脚踝处折了两道。
“预产期什么时候来着?”姑姑吹了吹茶叶沫子。
“下个月底。”舅妈端起茶杯,没喝,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杯身,像在暖手。
“快了嘛。”姑姑抿了一口茶,“东西都备好了?”
“差不多了。”舅妈的声音很轻,眼睛盯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他舅舅在单位要了几天假,说预产期前一周开始休。”
“那就好,有个照应。”姑姑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上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的声响,然后是小孩子跑过去的脚步。舅妈的手指在杯盖上摩挲了两下,杯盖和杯沿碰出清脆的瓷响。
“嫂子,你是有什么事吧?”姑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屁股往沙发里挪了挪,侧过身来看着舅妈,“你平时不轻易来我这儿的。”
舅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杯也放下了,手指从杯盖上移开,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她的指节很白,白得发青。
“我想问你个事。”她抬起头来,圆脸上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姑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奕奕和月的事?”
姑姑愣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瞬,然后她的表情松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点笑意。她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知道。”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又涨了五分钱。
舅妈的拳头攥得更紧了。她大概没想到姑姑会这么干脆地承认,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月跟我提过。”姑姑放下茶杯,手指在茶几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前一阵子的事了。我问她,她自己跟我说的。”
“那你——”舅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拍,又赶紧压下来,往楼道那边看了一眼,“那你就不管管?那是你闺女!他才多大?月比他大好几岁,这要是传出去——”
“传不出去。”姑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奕奕嘴严。这孩子从小就嘴严,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
舅妈瞪着她,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往外冒。“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嘴严不嘴严的事吗?”
姑姑叹了口气。她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碎花衬衫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她看着舅妈,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嫂子,我问你。”姑姑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沙发这一圈能听见,“你怀孕这几个月,哥碰过你没有?”
舅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血色从她的脸颊上褪下去,褪得很慢,像潮水从沙滩上往回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肉在轻轻发抖。
“你看,不用回答,我都知道。”姑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怀孕后期,男人都不太敢碰。怕伤着孩子,怕伤着你。可女人呢?女人就不想了?到了后期,激素上来了,比平时还难受。有时候半夜醒了,身上像有蚂蚁在爬,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跟男人说。”
舅妈没有接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个白印子。她的呼吸变粗了,胸口起伏着,深蓝色裙子上的蝴蝶结跟着一上一下地晃。
姑姑看着她的反应,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你也别觉得我说话难听。我是过来人,月她爸那时候在铁路上,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生完月那两年,憋得都快疯了。后来想通了,这事跟吃饭喝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你就——”舅妈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你就让你闺女——”
“我没让她怎么样。”姑姑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她是自己愿意的。月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憋在心里。她跟奕奕在一起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我好久没在她脸上看见过了。”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盖上来回摩挲,“你也是女人,你该懂我在说什么。”
舅妈低下头。她的下巴抵在领口的蝴蝶结上,嘴唇在抖,牙齿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两块硬硬的肌肉。
“嫂子。”姑姑往前挪了挪,一只手搭在舅妈的手背上。舅妈的手冰得吓人,手指僵得像石头。姑姑没有松开,反而握紧了一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你要是实在难受,不如让奕奕帮你解解痒。这孩子我了解,温柔,有分寸,知道疼人。而且嘴严,绝对不会往外说一个字。”
空气像被抽走了。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里的橘子皮上,有一只小虫子在爬,爬了两圈又飞走了。
舅妈猛地抽回手。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太快,肚子撞在茶几边沿上,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先进工作者”的红字上。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是白的,眼眶是红的,额角的青筋鼓起来,一跳一跳的。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姑姑没有站起来。她仰着头看舅妈,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但表情还是平静的。她伸手抽了一张纸巾,不紧不慢地擦掉茶几上的茶水。
“我是不是说人话,你回去想想就知道了。”她把湿掉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嫂子,别跟自己过不去。”
舅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深蓝色的孕妇裙在腰侧拧出一道褶子,蝴蝶结歪了,垂在肚子侧面。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后腰,喘了两口气。她的背影在门框里显得很大,肩膀很宽,腰很粗,小腿从裙摆下面露出来,肿得皮肤发亮。
她回过头来。
看了姑姑一眼。
那一眼很长,大概有三四秒。客厅里的光线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楼通往外面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姑姑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她盯着茶几上那袋红富士苹果,袋子口开着,苹果的香味混在绿萝的土腥味里,淡淡的。
她把茶杯放下,从烟灰缸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起来。橘子皮被她撕成四瓣,搁在烟灰缸边上,白色的筋络粘在手指上。她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心皱了一下。
橘子很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