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關上後，凌樱把臉從被子裡抬起來，嘴角不受控地往上彎。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忽然用手背壓住自己的臉頰，像是這樣就能把那股熱氣壓下去。
她不能輸。
凌樱翻身下床，赤腳踩在溫涼的地板上，走到衣櫃前換了身輕便的棉衫。她對著鏡子把頭髮隨便束成一個低低的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鬢邊，淺琥珀色的眼睛裡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皺了皺鼻尖，低聲說：「兩次三分鐘而已，明天就三次給你看。」
午飯後她沒有回房，而是窩進客廳靠窗的那張單人椅裡，膝上攤著一本從書架上抽來的舊小說。君玄坐在不遠處的桌前處理手環上的訊息，沈星言則半躺在長椅那端，手裡剝著一顆橘子，剝完把果肉一瓣瓣碼在盤子邊。
凌樱翻了兩頁，目光就飄到君玄垂在桌沿的那截手腕上。銀色長髮鬆鬆地綁在腦後，幾縷散在頸側，他垂眼時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淡的影。她又看向沈星言，那人正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裡，舌尖不經意地舔過下唇，湛藍的眸子朝她這邊斜了過來。
凌樱「啪」地把書合上，整個人往椅背一縮，把臉埋進書頁之間。
「看書就好好看。」君玄頭也不抬。
「我看得很認真。」她悶聲回。
沈星言笑出聲，聲音低低地從喉嚨裡滑出來：「書拿反了，凌樱。」
她猛地低頭一看，書是正的。凌樱抬頭瞪他，那人已經又剝起第二顆橘子，眉眼舒展得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她咬住下唇，把書重新翻開，牙齒在柔軟的唇肉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她逼著自己把視線釘在字句上，一分鐘，兩分鐘，心裡卻在默數客廳另一頭那兩個人的呼吸。她好想念被君玄抱回房時他懷裡的溫度，也好想念沈星言從後方環住她時那股帶著橘子氣息的吐息。可自己說出口的話像根釘子，把她釘在這張椅子上，動彈不得。
凌櫻閉上眼，在心裡把那句「連續三次進三分鐘之前不會碰她」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再睜開時眼睛裡已經沒了剛才的動搖。
她安安靜靜地看了一下午書。
隔日清晨，海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帶著鹹味和一點點涼。凌櫻站在客廳中央，腳趾在木地板上輕輕抓了抓，深吸一口氣，把昨晚睡前在腦海裡反覆演練的節奏重新想了一遍。
「幫我計時。」她說。
君玄站在她正前方約五步遠的位置，銀眸沉靜如水。沈星言倚在窗邊，手裡的計時器已經按開，螢幕上跳著秒數。凌櫻閉上眼，把光核裡的銀藍色光芒一縷一縷地往額前引。她能感覺到自己像被一層薄薄的涼水包住，感官變得極敏銳，連窗外海鷗振翅時空氣被切開的細微震動都清楚地浮出來。
她看見了一分鐘後君玄朝她走來的那步，看見沈星言把計時器舉高了些，看見自己額角滑下一滴汗。
畫面斷了。她咬牙，硬把光芒再推出去。第二波預知像從深水裡撈起來的碎片，兩分鐘後客廳的窗簾被風掀起一角，兩分半後她自己的手指在裙邊痙攣般地抽了一下。她撐著，額角那滴汗沿著臉頰滑到下頷，亮晶晶地墜下去。
三分鐘。
她猛地張開眼，大口喘氣，膝蓋軟得幾乎站不住。君玄一個箭步上前，單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撈進懷裡。凌櫻整個人像從水裡被撈出來的魚，嘴唇發白，瞳孔裡還有未散的銀藍色碎光。沈星言走過來，掌心貼上她的後背，溫和的吞噬力把散逸在體表的殘光一點點吸走，動作輕得像是怕碰壞了她。
「兩分五十八秒。」沈星言低聲說。
凌櫻愣了愣，從君玄懷裡仰起臉，眼睛裡的水光不是因為虛弱，而是不甘：「差兩秒？」
「休息一下。」君玄說，聲音沒什麼波瀾，可攬著她的那條手臂收緊了些，把她往胸膛處按了按。
「我不累。」她說，聲音乾巴巴的，嗓子像含著一把沙。
沈星言看了她一眼，湛藍的眸光在她發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語氣還是那副溫溫潤潤的調子：「不累也得歇，光核還沒穩。」
凌櫻知道他說的對。她閉上眼，把臉靠在君玄鎖骨下方那片溫熱的皮膚上，感受他穩穩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耳膜。她沒有再逞強，可也沒有像前幾日那樣伸手去抱得更緊。她只允許自己靠了半分鐘，就主動退開一步，站直身子。
「再來。」她說。
君玄看著她，銀眸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像是風拂過冰面下的暗流。他沒勸，只往後退回原來的位置。沈星言重新按下計時器，窗外的風忽然變大，把窗簾吹得撲簌簌地響。
凌櫻再次閉上眼。
這一回她沒有急著把光芒往高處推，而是先讓它在光核裡轉了一圈，像把散開的絲線重新捻成一股。她記得君玄教過她的節奏，收放之間要像潮汐，不能硬扯。她把預知的觸角想像成一根極細極輕的線，順著時間的暗流往下滑。
一分鐘，她看見自己的指尖微微發亮。
兩分鐘，她看見沈星言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後槽牙，那是他在忍著不衝上來的表情。
兩分四十秒，她看見君玄的眼睫輕輕一顫。
三分鐘。
她張開眼，雙腿發抖，汗水從鬢角沿著下顎線滴進領口。可她沒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