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窗外那顆光球還是老樣子,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半夜。
靈兒不在我懷裡。我伸手往旁邊摸,被窩還殘留一點體溫,但人已經離開了。另一側,凝兒也不在,被子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尾,枕頭上還留著她頭髮壓出來的弧度。
我坐起來,看見她們兩個盤腿坐在房間另一頭的地板上,面對面,雙手掌心向上放在膝蓋上。靈兒閉著眼,眉心硃砂印泛著極淡的金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燭火被風輕輕壓著。凝兒的姿勢跟她一模一樣,但她身上的靈壓明顯更沉,墨黑色的紋路從她鎖骨蔓延到手腕,又慢慢退回去,像潮水反覆沖刷礁石。
她們在調息。我沒出聲打擾,輕手輕腳下床,套上褲子去廚房弄早餐。
主神空間什麼都能兌換,但我還是習慣自己動手。冰箱裡的食材是靈兒昨天用點數換的,雞蛋、培根、吐司,還有一把蔥。我打了四顆蛋,把培根煎到邊緣微焦,吐司烤了六片,抹上奶油。鍋鏟碰鍋子的聲響不大,但煎培根的油香很快飄滿整間房間。
「好香。」靈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已經換好衣服,那件縫補過的淺藍色連身裙,腰間蝴蝶結綁得一絲不苟,頭髮也梳整齊了,只有眼角還掛著一點剛睡醒的紅。
「去叫凝兒。」我說。
「她還在調息。」靈兒走到我旁邊,探頭看了一眼鍋子裡的培根,「她說最後一輪循環跑完就來。」
「狀況怎麼樣?」
「靈脈很穩。」靈兒說,「比我預期的好。她的底子本來就比我厚,只是之前被饕餮黑霧壓著,現在清乾淨了,靈力跑起來比前幾天順很多。」
她把吐司從烤麵包機裡拿出來,手指被燙了一下,縮回去捏住耳垂。我拉過她的手看了一眼,指尖紅了一小塊,沒起水泡。
「小心點。」
「知道啦。」她抽回手,把吐司放到盤子上。動作很自然,語氣也很輕,但我知道她只是在用這些日常的小事把自己撐住。昨天她在廚房抱著我哭到失聲,說怕霏兒忘記她,說怕自己回不來。今天她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蝴蝶結綁得漂漂亮亮,像在告訴自己——沒事的,我還在這裡。
凝兒從房間那頭走過來的時候,腳步聲幾乎聽不見。她穿著靈兒幫她挑的深灰色長袖上衣和黑色長褲,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臉側。她走到餐桌旁,看了一眼盤子裡的培根,又看了一眼我。
「坐。」我說。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片培根放到靈兒的盤子裡,再夾一片放到我的盤子裡,最後才夾給自己。這個習慣她改不掉,我跟靈兒也懶得再說了。
三個人安靜地吃完早餐。吐司的碎屑掉在桌上,靈兒用手指一顆一顆拈起來吃掉。凝兒喝牛奶的時候嘴唇上方沾了一圈白沫,靈兒伸手幫她擦掉,凝兒愣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下,沒說話,但耳根微微紅了。
吃完後我把盤子收去水槽,轉身的時候看見靈兒站在餐桌旁,兩隻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醞釀什麼話要說。
「裴兒。」她叫了我一聲。
「嗯。」
「出發前,我——」她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我想要一次。」
我放下手裡的盤子,沒說話,等她繼續講。
「這一次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誰也不知道。」她的聲音很平,沒有顫抖,沒有哭腔,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重的地方拿出來的,「我不想後悔。所以出發前,我想要你。我跟凝兒說好了,這次你只需要躺著,全程由我們來。」
我看向凝兒。她站在靈兒身後半步,正低著頭把自己左手的袖子往上捲,露出那截新生的手腕——主神修復的皮膚還帶著淡淡的粉,跟原來曬過太陽的膚色有明顯的色差。她捲完袖子,抬起頭,那雙異色瞳(左紅右金)直直看著我,沒有閃躲,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點了一下頭。
「妳們兩個——」我話沒說完,靈兒已經走上來,踮起腳尖,手掌貼在我胸膛上,把我往後推了一步。
「閉嘴。」她說,「躺下。」
我沒反抗。她推我的力道不大,但我順著她的意思往後退,退到床邊,坐下來,然後躺下去。床墊陷了一下,我的背貼上被褥,還聞得到她們兩個留在枕頭上的味道——靈兒的髮香帶一點甜,凝兒的氣味更淡,像雨後的泥土。
靈兒跪上床,跨坐在我腰上。她沒有急著解衣服,而是先把我的右手拉起來,放在她臉頰旁邊。她的皮膚很軟,體溫比平常高一點,掌心貼著我的手背,拇指在我指節上慢慢地來回摩挲。
「以前都是你主動。」她低下頭看我,金色豎瞳在房間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像兩汪被月光照透的井水,「今天換我來。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看著我就好。」
她說完,俯下身來親我。不是那種急切地啃咬,也不是試探性的輕觸。她的嘴唇貼上我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要把這一刻的觸感一筆一畫刻在記憶裡。她的舌頭滑進我嘴裡,攪動的幅度不大,但每一寸移動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凝兒從另一側上了床。她沒有立刻加入,而是跪坐在我身旁,先幫靈兒把背後的蝴蝶結解開。那條腰帶鬆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連身裙的領口滑下來,露出靈兒的肩膀。凝兒的手指順著靈兒的鎖骨劃過去,指尖在那道淡粉色的舊疤上停了一下——那是奪魂鋸世界留下的,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但凝兒每次碰到這裡,動作都會變慢。
「換手。」靈兒從我嘴上離開,側頭對凝兒說。
凝兒點頭,代替靈兒的位置,俯下來親我。她的嘴唇比靈兒的薄一點,溫度也略低,但她親的方式跟靈兒完全不同——靈兒是纏綿的,帶著捨不得放開的黏膩;凝兒是認真的,像在執行一道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指令,每一個角度都調整得精準,舌頭探進來的深度也像是計算過的。
但她的手出賣了她。她按在我胸口上的手掌在微微發抖,五根手指張得很開,像是怕抓不住什麼東西。
靈兒從旁邊脫掉了連身裙,又幫凝兒把上衣從頭頂脫掉。凝兒的內衣是靈兒幫她挑的,淺灰色,款式簡單,肩帶細細一條掛在鎖骨上。靈兒的手指勾住那條肩帶,慢慢往下拉,嘴唇貼在凝兒裸露出來的肩膀上,輕輕啄了一下。
「妳好緊張。」靈兒說,聲音很輕。
「沒有。」凝兒說。
「有。」靈兒又啄了一下,「肩膀都僵了。」
凝兒沒回嘴,但她按在我胸口上的手掌抖得更明顯了。我抬手握住她的手,五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她的手很小,骨節分明,被我握住的時候先是本能地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反扣回來,力道很緊。
「裴逸。」她叫了我的名字,聲音啞啞的。
「在。」我說。
「你不要動。」她說,語氣跟靈兒一模一樣。
「好。」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慢,又很快。
靈兒和凝兒輪流俯在我身上,用嘴唇、指尖、掌心,用所有不需要言語的方式,把體溫一層一層疊上來。她們的動作沒有急躁,沒有慌張,每一個觸碰都像在確認——確認我還活著,確認她們還活著,確認這一刻的溫暖是真實存在的,不是會被下一個任務、下一場戰鬥奪走的幻覺。
靈兒用嘴唇從我的鎖骨一路往下走,經過胸口、肋骨、腹肌,每往下挪一寸,就停下來輕輕印一個吻。她的頭髮垂下來掃過我的皮膚,癢癢的,但那種癢不是讓人想躲的那種,而是讓人想把這一刻拉得更長的那種。
凝兒在另一側,用指尖沿著我手臂上的血管紋路慢慢劃過去,像是在描一幅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地圖。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劃過去的時候只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跡,過幾秒就消失了。
「裴兒。」靈兒的聲音從我腹部的位置傳來,悶悶的,「你記不記得,第一次在仙靈島的時候?」
「記得。」
「那時候你好粗魯。」她笑了一下,嘴唇的震動傳到我皮膚上,「我都還沒準備好,你就——」
「對不起。」我說。
「我不是要你道歉。」她抬起頭,金色豎瞳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嘴角是上揚的,「我是要說,那時候我很怕。但現在不怕了。現在你躺在我下面,讓我來,我就覺得——好像什麼都可以不怕了。」
她說完,重新低下頭,把嘴唇貼在我心口的位置。我感覺到她睫毛掃過皮膚的觸感,還有她呼吸時鼻尖輕輕蹭動的節奏。
凝兒在這時候湊過來,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異色瞳近距離看著我的側臉。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像在研究一個她永遠搞不懂但願意花一輩子去搞懂的東西。
靈兒的嘴唇繼續往下,凝兒的手指扣在我掌心裡,兩人的體溫從兩個方向包上來,把我夾在她們中間。我閉上眼睛,感覺到靈兒的頭髮散在我大腿上,感覺到凝兒的呼吸打在我鎖骨上,感覺到床墊因她們的移動而輕輕晃動,感覺到所有的觸感疊在一起,像一層一層的被子,蓋得很厚,但不悶。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中間有一段我幾乎睡著了,意識模糊成一片暖意,只記得靈兒的嘴唇偶爾回來碰我的嘴角,凝兒的指尖在我手背上畫圈。她們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怕驚醒我,又輕到像怕我消失。
最後是靈兒把被子拉上來,蓋在三個人身上。她擠進我左邊,凝兒擠進我右邊,兩人的腦袋一左一右靠在我肩膀上,頭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撮是誰的。
「夠舒服嗎?」靈兒問,聲音已經帶著睡意。
「嗯。」我說。
「那就好。」她在我肩窩裡蹭了蹭,「記住了。不管今天發生什麼,這一刻是真的。」
凝兒沒說話,但她扣著我的手指又緊了一點。
我們就這樣躺了一陣子,直到主神廣場的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鳴。那是傳送倒數的提示音,還有一個小時。
靈兒先爬起來。她把頭髮重新盤好,穿上那件連身裙,繫好蝴蝶結,動作俐落得像是剛才那個黏在我懷裡撒嬌的女人根本不存在。凝兒也起身,套上長袖和長褲,把天蛇杖從牆邊拿過來遞給靈兒,自己把軒轅劍的劍鞘扣在腰帶上。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們兩個把裝備一件一件穿戴上。靈兒把聖靈珠從包袱裡拿出來,嵌進天蛇杖杖頂,珠子轉了一圈,發出輕輕的嗡鳴。凝兒把增幅裝置綁在右手腕上,裝置外殼折射出崑崙鏡的微光,像一面縮小的星空。
「好了。」靈兒轉過身來看我,金色豎瞳裡映著窗外光球的光芒,「走吧。」
「走。」我說。
我們三個推開房門,走進主神廣場。鄭吒、楚軒、詹嵐、零點、霸王已經站在廣場中央的光柱下方,每個人都換上了戰鬥裝備。鄭吒看到我們走過來,點了一下頭,沒多說什麼。楚軒低頭在平板上劃著什麼,頭髮還是那頭被黑洞燒白的顏色,但他抬眼看了我們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神比平常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中洲隊全員就位。」鄭吒對著光柱說。
主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傳送目標——《死神》世界。倒數十秒。十、九——」
靈兒握住我的左手。凝兒握住我的右手。
她們的手心都是暖的。
「三、二、一——」
白光吞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