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那灘血。
靈兒的血。她的左手斷在碎石堆上,手指還在抽搐,無名指上的鉑金戒指反射著廢墟頂端漏下來的天光。那戒指是我親手替她戴上的,在現代世界那個小公寓裡,她穿著縫補過的淺藍色連身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現在她倒在血泊裡,斷腕的骨茬白森森地刺出來,血還在湧。
我剛才不該留手的。我早該在她說出「殺了蜀山所有人」的時候就認清一件事——這個東西長得再像靈兒,也不是我的靈兒。我的靈兒會因為被水魔獸控制的老百姓死去而自責得全身發抖,會抱著霏兒說「娘親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妳」。眼前這個白衣染黑血的東西,屠了南詔、大理、蘇州三座城,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不是靈兒。她只是披著靈兒的皮。
四階基因鎖在我體內全開,我的感知被拆成幾千個切片。空氣中每一粒灰塵的軌跡、風從鎖妖塔廢墟裂縫灌進來的流速、另一個靈兒胸口起伏的節奏、她嘴角那滴暗紅色血液滑落的速度——全部像慢放的畫面一樣在我腦中展開。我的憤怒被思維加速切成碎片,但每一片都鋒利得像剃刀。
我的身體在思考之前就動了。
第一拳落在她左手掌上。我不是用拳面打的,是用拳骨最硬的第三指節,像釘子一樣釘進去。我的拳頭穿透她掌心的皮膚、筋膜、掌骨,從手背穿出來。她的手骨在我拳頭周圍碎成十幾片,每一片碎骨被肌肉和韌帶拉扯著往外翻。她的五指驟然向後折成不可能的角度,像一朵反向綻放的血肉之花。黑色的魔氣從傷口湧出來,但我的血色劍氣直接把它撕開。她的左手掌只剩下一圈皮連著手腕,像一塊掛在肉鉤上的破布。
她沒叫。
第二拳打在她左側腰眼上。我記得靈兒的腰——我抱過無數次,摟著她入睡的時候手掌就貼在那裡,能感覺到她呼吸時肋骨輕輕起伏的弧度。所以我專門挑這裡打。我的拳頭穿過皮膚、腹外斜肌、腹內斜肌,一路打穿腹膜,指節觸到腎臟外圍的脂肪囊。血不是噴出來的,是炸出來的。黑色的血液混著碎肉從我拳頭周圍往外濺,濺在我臉上、胸口上、手臂上。我抽出拳頭的時候帶出一截斷裂的血管,黑色的血管壁被我扯得拉長,然後像橡皮筋一樣彈回去,縮進傷口裡。
她悶哼了一聲。就一聲。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我記不清打了多少拳。每一拳都帶著破空的尖嘯,拳風所過之處碎石被捲起來,像子彈一樣往四周激射。我打碎她的右肩胛骨,骨頭碎裂的聲音像踩碎一層薄冰。我打穿她的左大腿,股骨斷成兩截,斷面從皮膚底下刺出來,白色的骨尖上沾滿黑色的骨髓。我扯下她的右耳,軟骨在我指間被捏成團,混著血和頭髮掉在地上。她胸口的肋骨被我打斷至少六根,塌陷下去的胸腔讓她的呼吸變得像破風箱一樣嘶啞。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吼。可能吼了,也可能沒有。我只記得自己的拳頭一直在落,每一拳都帶著一個念頭——這拳是替靈兒的手打的,這拳是替那些被她殺死的老百姓打的,這拳是因為她長著靈兒的臉卻讓靈兒流血了。
最後一拳舉起來的時候,她已經不成人形。
她靠在石壁上,身體往下滑,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血痕。她的左手只剩手腕上一圈皮吊著碎肉,左腰的傷口大到能看見裡面斷裂的脊椎骨。她的白衣裙襬被血浸透,變成接近黑色的暗紅,黏在她腿上。她的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往外翻,膝蓋骨碎成三塊,從皮膚底下鼓出來。她的臉——那張和靈兒一模一樣的臉——左半邊腫得眼睛睜不開,嘴唇裂開三道口子,鼻樑歪向左側,下巴脫臼半掛著。
但她那隻右眼還睜著。黑紅金圈的豎瞳,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像一顆嵌在爛泥裡的寶石。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笑了。嘴角扯動裂開的嘴唇,血從傷口滲出來,但她確實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和剛才說「終於有人認真了」的時候一模一樣。不是嘲諷,不是挑釁,是某種更像解脫的東西。像一個人等這一刻等了很久,現在終於等到了。
我的拳頭停在半空中。
四階基因鎖的思維加速還在運轉,我能在這個停頓裡看見她脖子上的脈搏——很慢,越來越慢。她的心臟還在跳,但每一次跳動都把更多黑血從傷口擠出來。再一拳,只要一拳,打碎她的顱骨或者轟穿她的心臟,這個披著靈兒皮囊的東西就會徹底消失。靈兒斷手的仇就報了。
「不要!」
那個聲音穿過四階基因鎖的感知切片,像一根針一樣直接扎進我腦子裡。
是靈兒。
我轉頭。她從碎石地上撐起身體,右臂顫抖著支撐全身重量,斷掉的左腕還在下血。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額頭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睛——那雙和我妻子一模一樣的金色豎瞳——死死盯著我。
「不要殺她。」靈兒說。她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很穩。「逸,不要。」
我看著她斷掉的手腕,又看著眼前這個全身沒一處完好的另一個靈兒。拳頭還舉在半空中。
「她是妳的——」我開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啞得像砂紙刮過鐵板。
「我知道。」靈兒打斷我。她捂著斷臂站起來,搖搖晃晃往我們這邊走,每一步都在碎石地上留下一灘血腳印。「我知道她是什麼。但你不能殺她。」
另一個靈兒睜開眼。那隻黑紅金圈的豎瞳看著靈兒走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她全身的骨頭碎了一半以上,內臟從腰側的傷口隱約可見,但她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
靈兒走到我身邊,用僅剩的右手按住我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她的手很冷,手指在發抖,但按得很用力,像要把我整個人從那股殺意裡拽回來。
「她只是……」靈兒看著另一個靈兒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頓了一下。「她只是沒有遇到你。」
我的拳頭慢慢放下來。
四階基因鎖的感知還在運轉,我能看見另一個靈兒心臟的跳動頻率——穩定得不像一個快死的人。她不怕。她真的不怕。從我第一拳打碎她手掌的那一秒開始,她就沒打算躲。不是躲不開,是不想躲。
我退開一步,然後又退了一步。血色劍氣從我手中消散,金色的視野慢慢退回正常的顏色。碎石地、斷裂的石柱、廢墟頂端漏下的灰白天光——世界重新變回原來的樣子。
另一個靈兒靠著石壁滑坐在地上,黑血還在從她身體各處往外滲。她抬起頭,用那隻僅存的右眼看著我,又看著靈兒。
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
像在說: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