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破損的屋頂缺口斜斜落下來,正好照在靈兒的臉上。她的睫毛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眨了幾下才聚焦在我身上。
「醒了?」我低頭看她。
她點點頭,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氣音:「嗯。」
嗓子還是啞的,但比昨天好多了。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正常,沒有發熱。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從額頭上拿下來,然後自己撐著乾草堆坐起身,蓋在她身上的外袍滑到腰間。
「你一夜沒睡?」她看著我,眉心微微蹙起。
「睡了一會兒。」我說。
她不信,伸手摸了摸我眼下的位置,指腹在那裡按了按。我知道那裡肯定有黑眼圈,但她沒有戳破,只是把手收回來,低頭整理身上那件縫補過的淺藍色連身裙的裙擺。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一貧端著一個竹筒走進來,筒口還冒著熱氣。他看了靈兒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把竹筒遞到我面前。
「溪水煮的,不燙了。」他說。
我接過來先遞給靈兒。她兩手捧著竹筒,小口小口地喝著,喉嚨吞嚥時眉頭會輕輕皺一下,但還是把半筒水都喝完了。她把竹筒遞還給我,我接過之後沒有喝,先放在一旁的地上。
「一貧道長。」我叫住正準備退出去的他,「有件事想請教你。」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
我從懷裡掏出那面古銅鏡。清晨的光線落在鏡面上,它還是一樣,什麼都沒有倒映出來,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靈兒看到鏡子,眼神微微一動,放下竹筒,端正了坐姿。
「昨夜你說這崑崙鏡能穿梭時空,」我把鏡子平放在掌心,「但怎麼啟動?總不能每次都要等到主人快死了才自己發動吧。」
一貧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那張歪斜的木桌旁,把劍靠在桌邊,自己拉了張破凳子坐下,目光落在那面鏡子上,像是透過它看著很遠的地方。
「貧道知道的也不多。」他終於開口,「蜀山古籍記載,上古十大神器中,崑崙鏡掌時間、東皇鐘掌空間。兩者若同時使用,可開天闢地、重塑乾坤。但單獨一面的崑崙鏡,據說需要極大的靈力灌注,才能穩定打開時空通道。古籍上寫的,是『以血為引,以靈為路』。」
「以血為引?」靈兒沙啞的聲音從我旁邊傳來。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抖,但語氣很穩。
一貧點點頭:「具體如何操作,貧道不知。但崑崙鏡會選擇主人,必是主人身上有它認可的血脈或靈力性質。這面鏡子選了妳——」他看向靈兒,「那啟動它的關鍵,多半也在妳身上。」
靈兒沒有猶豫,直接朝我伸出手:「給我。」
「妳的靈力才恢復五成。」我沒有把鏡子遞過去。
「試試看而已。」她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沒有逞強,只有平靜的堅持,「只是把靈力送進去,不會耗太多。如果真的不行,我會停。」
我還是沒有動。她伸手過來,不是搶,而是把手掌輕輕覆在我拿著鏡子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涼涼的,指腹上有這幾日握劍磨出來的薄繭。
「裴兒。」她叫我,嗓音雖然沙啞,但這兩個字說得很清楚,「霏兒在等我們。」
我深吸一口氣,鬆開手指。
靈兒接過崑崙鏡,兩手捧著,把它平放在自己膝上。她閉上眼睛,眉心那點硃砂印開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像一滴融化的金子在皮膚下流動。她的長髮無風自動,幾縷髮絲飄起來,在晨光中泛著微微的銀藍色光澤。
她將右手掌心貼上鏡面。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我看到她指尖顫了一下,一道極細的金色流光從她掌心溢出,像一條小蛇鑽入鏡面。鏡子震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而是直接震在胸腔裡,像心跳。
鏡面上的黑暗開始攪動。
那片什麼都沒有倒映出來的虛無,忽然浮現出一道模糊的影像——不是倒映靈兒的臉,而是一道狹長的裂隙,裂縫中透出白光,白光裡隱約可見某個空間的輪廓。我看不清楚那是哪裡,但能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從鏡中滲出來。
那是現代世界的氣息。乾淨到幾乎沒有靈氣的空氣,夾雜著某種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霏——」靈兒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沒發出來,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那道裂隙只維持了大概三個呼吸,然後就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擴散、模糊,最後消散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靈兒掌心的金光也滅了,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往旁邊歪倒。
我一把接住她。
「靈兒!」
她靠在我懷裡,臉色比剛才白了一點,但意識是清醒的。她搖搖頭,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眼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看到了。」
「嗯。」我把她摟緊了一點,「看到了。」
一貧已經從凳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我們面前蹲下,兩指搭上靈兒的手腕。他閉眼感應了一會兒,眉頭皺起又鬆開。
「靈力消耗不算大,只是剛才那一瞬間的輸出太急,經脈有些震盪。」他收回手,看著那面重新歸於沉寂的崑崙鏡,若有所思,「果然沒錯。崑崙鏡需要的是女媧血脈的靈力,但單靠靈兒姑娘一人之力,就算靈力全盛時期,恐怕也只能打開通道數息,不足以讓人通過。」
「你剛才說需要在靈氣充沛之地。」我看著他。
一貧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門口,負手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脈。晨光把他的白髮染成一層淡金色,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線條透著一股疲憊。
「蜀山。」他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承諾,「鎖妖塔下鎮壓著一條靈脈,是蜀山立派千年以來最大的靈氣源頭。若能在那裡啟動崑崙鏡,或許能打開一條穩定的通道。」
「去蜀山。」靈兒在我懷裡說。她的聲音還是很啞,但語氣沒有半點猶豫。
我低頭看她。她靠在我胸口,仰著臉看我,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眉心那點硃砂印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暗紅色,但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金芒。
「妳現在這樣,怎麼趕路?」我說。
「走慢一點就好。」她抬手抓住我的衣襟,抓得很緊,「裴兒,你剛才也看到了。那面鏡子打開的裂縫背後,是我們的家。霏兒就在那裡——她一個人在那裡。」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這幾個月以來,我已經很少看到她哭了。那個在仙靈島上被李逍遙一句話就紅了眼眶的少女,現在咬著嘴唇,把眼淚吞回去,用沙啞的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我她要去蜀山。
「好。」我說,把她從乾草堆上扶起來,「去蜀山。」
她站穩之後,我彎腰撿起地上的外袍,抖了抖灰塵,重新披在她肩上。她個子小,我的外袍套在她身上幾乎垂到腳踝,像一件過大的鬥篷。她把袍子攏緊,吸了吸鼻子。
一貧轉過身來,看著我們兩個。他的目光在靈兒披著我外袍的身影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彎腰拿起靠在桌邊的劍。
「由此往蜀山,御劍飛行約三日路程。但靈兒姑娘的身體不宜高空受風,我們走山路,大約要七到八日。」他把劍負在背後,語氣恢復了那種老道士的平穩,「沿途會經過幾個村落,可以補充乾糧與藥材。」
「那就走山路。」我說。
靈兒忽然想起什麼,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小包袱,從裡面掏出一個錦袋。她解開袋口,倒出一小堆碎石——是補天石。不,應該說曾經是補天石。
那塊巴掌大的五彩石頭,現在碎成了七八塊,每一塊都暗淡無光,像是普通的河灘卵石。靈兒用手指撥了撥碎片,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帶著疑問。
「應該是時間倒流的時候碎的。」我回想著祭壇上的那一幕,「崑崙鏡把時間往回拉,但補天石本身的時間是往前走的。兩種相反的力量同時作用在它身上,它承受不住。」
靈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堆碎石重新收回錦袋,繫緊袋口,放回包袱裡。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某種沉重的心情。
「沒關係。」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補天石沒了,我們還有崑崙鏡。崑崙鏡一定會帶我們回去。」
一貧已經走出石屋,站在門外的晨光中等待。他的影子落在門檻上,把破損的門框切成明暗兩半。
我伸手把靈兒扶起來。她站穩之後,沒有馬上邁步,而是靠過來,把額頭抵在我肩膀上,停了大約三秒。我感覺到她的呼吸透過衣料傳來的溫熱,還有她抓著我腰側衣料的手指微微用力。
然後她抬起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經過那張歪斜的木桌時,我順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竹筒,把裡面剩下的半筒已經涼掉的溪水一口喝完。
走出石屋,晨光迎面撲來。廢棄村落的輪廓在清晨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坍塌的土牆、半倒的屋簷、石板路上叢生的野草。這個村子不知道廢棄了多少年,但此刻被晨光一照,反而有種安靜的美。
靈兒站在一貧旁邊,披著我的外袍,仰頭看著遠處的山巒。晨光落在她眉心那點硃砂印上,把暗紅色的印記照得近乎透明,像是鑲嵌在額間的一小片紅玉。她的長髮被風吹起來,幾縷髮絲拂過臉頰,她抬手把它們撩到耳後。
「往東走。」一貧抬起劍鞘,指向村落東邊那條被雜草淹沒的舊路,「穿過這片山林,再翻兩座山,就能看到官道。沿官道往北,第七日可抵蜀山山腳。」
他說完就邁步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靈兒跟上去,走了兩步回頭看我。
「快點。」她用沙啞的聲音說,嘴角彎了一下。
我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她沒有伸手來牽我,只是走在離我很近的位置,近到走路的擺臂偶爾會擦到。我用餘光看著她,她披著我的外袍,袖子太長,被她往上摺了好幾摺,露出兩截細白的手腕。手腕上之前被鐵銬勒出的淤痕已經完全消退了,只留下很淡的青色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一貧走在最前面,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看我們,但腳步偶爾會放慢,像是在確認我們跟上了。
腳下的石板路長滿了青苔,踩上去軟軟的,每一步都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路的兩旁是廢棄的屋舍,屋簷下結著蜘蛛網,網上掛滿了露珠,在陽光下像一串串碎水晶。
靈兒走著走著,忽然輕輕哼起了一段旋律。她的嗓子還是啞的,哼出來的聲音很輕很輕,不成調,但我聽出來了——那是她以前在仙靈島上常哼的曲子,水月宮的姥姥教她的。
我沒有說話,只是走在旁邊聽著。一貧的腳步似乎又放慢了一點,但我沒有轉頭看他的表情。
晨光越來越亮,把整座廢棄村落都鍍上一層金色。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腳下的路還很長,但至少此刻,她在這裡,哼著歌,走在晨光裡。
身後的石屋在視線中越變越小,最後被一叢野樹遮住,看不見了。我收回目光,跟上靈兒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