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的時候,先是聽見走廊盡頭鐵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才是凱爾的皮鞋聲。步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隔都一樣,像某種固定節奏的機器。我躺在彈簧床墊上,病袍在睡夢中捲到大腿根部,左腳腳趾在紗布裡隱隱發燙。
門推開,燈光亮起。凱爾端著一個鐵託盤走進來,託盤邊緣的銹跡被磨得發亮,上面放著消炎藥膏、一捲新紗布,還有一碗熱粥。粥的米粒熬到幾乎化掉,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熱氣在房間潮濕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吃。」他把託盤放在床頭櫃上,拉了那張金屬折疊椅在床邊坐下。
我撐起身體,背靠著牆壁坐起來。粥很燙,第一口燙到舌尖,但我餓了——昨天到今天只喝過半杯水——我還是小口小口地吞下去。凱爾沒有催我,他等我吃到碗底只剩薄薄一層米湯的時候,才伸手把託盤拉到他面前,打開消炎藥膏的蓋子。
藥膏的味道和昨晚一樣,帶一點樟腦的涼,混著地下室本身那股潮濕水泥和鐵鏽的氣味。他拆開我左腳的舊紗布,動作跟昨晚一模一樣:一圈一圈解開,紗布末端黏住皮膚的時候停下來,用拇指在黏住的地方輕輕按一下,等皮膚和紗布分開才繼續。
左腳第四趾和第五趾的釘孔周圍,皮膚比昨天更紅了一點,摸上去溫度明顯比右腳高。凱爾用棉棒沾了生理食鹽水,沿著釘孔邊緣清理滲出來的組織液。棉棒碰到皮膚的時候,我腳趾抽了一下,不是因為痛——痛已經習慣了——是因為他的動作太精準,精準到我的身體在他碰到我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會被碰到。
「發炎沒有擴散。」他說,語氣平穩,像在報告一個無關緊要的數據。「骨裂的位置也沒有移位。再換三天藥,每天兩次。」
他說完開始塗藥膏。一圈,停一拍,再一圈。指腹壓在釘孔周圍的暗紅色皮膚上,力道剛好讓藥膏滲進去,不會壓到骨裂的位置。我的腳趾在他的手指下微微蜷起,腳背弓起來,紗布還沒包上去,腳跟懸在半空中。
我看著他的手指。昨晚在黑暗中,我就是用這個節奏摸自己的。一模一樣的節奏。
「今天開始,」凱爾一邊包紗布一邊說,眼睛看著我的腳趾,沒有看我,「我們會逐步恢復你的身體狀態。腳趾骨裂癒合之後,重新安裝底座。乳孔震動器要換新,金環也要換,氧化沒辦法逆轉。尿道——」
「我不要只是回到原狀。」
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只有單人床和醫療櫃的地下室裡,每一個字都像直接貼著牆壁在震動。
凱爾的手停下來。紗布繞到一半,懸在我腳趾上方。他抬起頭,眼睛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和那天在展場玻璃櫃前不一樣——複雜的,像在辨認某個他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理解的東西,卻發現那東西還有新的切面。
「腳趾的金屬只是底座,乳孔和陰核的震動器只是零件,尿道的充實感只是功能。」我一個一個數出來,語氣跟他介紹收藏品規格的時候一樣平,一樣精準。「這些都不夠。我要你做出連你自己都還沒有抵達的極限。」
凱爾放下紗布。他把藥膏罐蓋上,放在託盤裡,金屬罐底碰到鐵託盤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喀」一聲。他往後靠在折疊椅的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注視我。那個姿勢和展場上他站在玻璃櫃前右手平貼胸口的姿勢不一樣,眼裡的光芒也變了——他在看一件作品,一件他以為已經完成、卻突然自己動起來的作品。
「妳知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他問。
「知道。」我沒有移開視線。「這是我的選擇。是我想要的。」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兩步,走到床邊。他彎下腰,右手伸過來,不是摸我的臉,不是掐我的下巴,而是按在我鎖骨正下方的位置——第四根肋骨,胸骨左緣,心尖搏動最強的那個點。他的手掌隔著病袍貼在那裡,掌心是乾的,溫的,和展場玻璃櫃冰冷的表面完全不一樣。
我的心跳在他掌心裡跳了五下。六下。七下。
他沒有說話。我看著他的眼睛,眼角那道疤在床頭小燈的側光下變得很深,像刀尖在皮革上劃過的痕跡。他的呼吸很慢,慢到我幾乎聽不見,但按在我胸口的手沒有動,穩穩地壓著皮膚底下的心跳。
「那就不是修復。」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在說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可以知道的秘密。「是重造。」
「那就重造。」
我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胸口的齒輪轉了一下。不是完整的一圈,只是齒尖往前咬了一格,精準地卡進下一個凹槽。凱爾的手還壓在鎖骨下方,他一定感覺到了——不是心跳的震動,是那個齒輪咬合金屬凹槽的瞬間,從肋骨傳到皮膚表面,再傳進他的掌心。
他收回手。不是突然抽開,是慢慢地,指腹在病袍上停留了最後一秒,然後垂回身側。他拿起託盤上的藥膏罐和舊紗布,走到門口,皮鞋聲停下來。
「我需要三天準備。」他背對著我說。「這三天,妳只能待在這個房間。」
「好。」
「哪都不能去。」
「我知道。」
他伸手握住門把,鐵門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在門關上之前,他側過頭,小燈的光只照到他半張臉,眼角那道疤被光切了一半。
「三天後,我來接妳。」
門關上。皮鞋聲沿著長廊往鐵門的方向移動,一步一步,間隔一樣。然後是鐵門打開的聲音,關上的聲音,最後是地下室獨有的那種沉默——沒有風,沒有腳步,沒有隔壁隔間阿凱翻動工具的金屬碰撞,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我把手從病袍領口伸進去,掌心貼在凱爾剛才按著的位置。鎖骨正下方,第四根肋骨上面。皮膚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很淡,像隔著一層溫水在摸自己。胸口的齒輪又轉了一下,齒尖咬進凹槽,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有震動,從骨頭傳到掌心,再從掌心傳回骨頭。
三天。
我閉上眼睛。粥的熱氣還殘留在房間裡,混著消炎藥膏的樟腦味,混著凱爾西裝上那股淡淡的菸味和雨水味。我的腳趾在紗布裡微微蜷起,腳跟懸空,膝蓋往胸口縮,把自己縮成一個很小的形狀。
像在玻璃櫃裡那樣。
但不是回到原狀。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