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道光。它不像展廳裡那些聚光燈,那些光有邊界,有溫度,有凱爾站在光暈外看著我的表情。這道光是一整片牆,整片白色的牆朝我壓下來,把玻璃櫃、天鵝絨繩索、那些來賓壓低的咳嗽聲全部碾碎。我來不及閉眼,或者說,我早就忘了怎麼閉眼。在櫃子裡的日子,我得一直睜著眼看那些走過來又走開的人,看他們的領帶夾和袖釦折射出的冷光。閉眼是凱爾偶爾給我的東西,他會親手放下玻璃櫃前的黑絨布簾,讓我在黑暗中慢慢感覺乳孔裡的金屬環和陰蒂上那塊震動圓片還在嗡嗡作響。可是那天晚上,沒有布簾,玻璃直接炸開。
碎片不是落下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射過來的。我感覺左邊肩胛骨下面有一粒很小的玻璃刺進去,那痛楚細得可笑,像被昆蟲的針輕輕點了一下。接著是聲,警笛不是響起來的,是從地板和天花板同時灌進來的,穿過我腳趾裡那十根鈦合金螺釘,一直鑽到牙根。我看見凱爾,他站在舞臺前方,黑色西裝上落滿碎玻璃屑,右手還平貼在胸口,眼睛看著我。他朝玻璃櫃跑過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會真的伸手進來,抓住我的腳踝,把我整個人從那把金屬底座上扯下來。我的腳趾被鈦合金螺釘固定成芭蕾踮腳的弧度,鐵冷,從腳尖一直涼到骨盆。我知道自己站不穩,更跑不了,腳掌只能維持那個踮起的姿勢,一落地就歪。
「來不及了。」鴨舌帽的男人在後面喊,聲音尖得像被什麼東西夾住。我很久沒聽見阿凱這樣喊,他在展場裡總是低頭調那些儀器,每隔幾小時來換我的尿袋,手指很涼,動作很快,從來不抬眼看我的臉。「真的來不及了,特警已經進外廊。」
凱爾沒有回頭。我又看見他的眼睛,在爆炸的強光裡變得很小,卻亮得嚇人。他是看著我的。我試著從那張臉上讀出一點東西,比如他會不會像以前那樣,在玻璃外面用指節輕輕敲兩下,等我點頭。我沒有點頭。我的脖子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脊椎裡有根看不見的鋼索在收緊,把呼吸勒成一小段一小段。我發現自己正在往下滑,玻璃櫃的地板本來就是演出用的那種,有坡度,好讓我用踮著的雙腳維持一個看起來優雅的蹲姿。可是現在我身上那些管子、尿袋、連著乳環的金色線路,一齊往左邊扯,我像個被推倒的展品。
凱爾朝我伸了伸手,指尖碰到碎裂的櫃框。我聽見阿凱跑過來,從後面拽他的西裝袖子。那一下拽得很用力,凱爾的袖口像是要裂開。他猛地甩開阿凱的手,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沒見過的——不是展場上那種從容的微笑,而是像被人從胸口挖走一塊東西。他朝我喊,聲音破得不成樣子:「艾莉!站起來!到我這裡來!」
我試著站,腳趾一碰到地面,腳踝就往內折,整個人又跌回去。凱爾看見了,他的臉像被人揍了一拳,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阿凱又喊了一句什麼,被更大的破門聲蓋掉。外廊響起金屬撞擊與靴子踏地的節奏,沉,整齊,越來越近。阿凱從後面架住凱爾的雙臂,硬把他往後拖。凱爾掙扎著,皮鞋在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尖響,他朝我伸出手,五指張得很開,像是想憑空把我抓過去。「放開我!她在那裡——」他的聲音裂成一條一條的,喉嚨裡像有東西在燒。阿凱的鴨舌帽掉了,露出汗濕的額頭,他咬著牙把凱爾往暗門的方向拽,一步,兩步,凱爾的鞋跟在碎玻璃上拖出兩道歪斜的刮痕。他沒有停止掙扎,直到暗門的陰影吞掉他半張臉,我最後看見的是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在強光裡反著一層水光。阿凱跟在後面,像一片被風拖走的黑色抹布。我想叫,可是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嘴唇黏在牙齦上。我發出來的聲音像一口氣,被強光一照就散。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地板是涼的,有碎玻璃,有展廳特有的那種蠟味,還有我自己的體液。我習慣這些了,在玻璃櫃裡高潮、失禁、噴乳的時候,更多液體會從我身上流出去,凱爾從不嫌棄,他會用一條白色軟布,沾著溫水,一點一點擦我的大腿內側。我甚至在那一刻覺得,那些液體還不至於冷。可是現在凱爾從暗門消失,我的身體突然就冷了。腳趾裡那十根金屬在抖,不是痛,是共振,從地面傳進來的爆破餘震和警笛低頻,讓鈦合金螺釘像十根微小的音叉在我骨頭裡唱歌。
我張開腿,卻沒有力氣。那雙被鎖成踮腳的腳,離開底座之後第一次找不到支點。我試著用腳尖去碰地面,像平常那樣站起來,可是小腿肚的肌肉撕裂般收緊,腳跟依然懸空,腳掌卻朝反方向折去。我跌回碎玻璃裡,肩膀著地,一股濕熱從左肩滲進衣服。我的兩條腿在身前攤開,像是沒有關節的義肢。就在這時,一雙戴著戰術手套的手伸進玻璃碎碴裡,把我整個人從地上抄起來。那人力氣很大,卻在碰到我腰後的尿袋時停了一下。
「別動她的管子。」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冷靜,卻像刀一樣劃開警笛。我貼著那人的胸膛,聞到火藥、汗水和某種防彈背心的塑膠味。然後銀色的急救錫箔毯裹上來,很薄,卻把整片強光從我眼睛上擋掉了。我在那條毯子裡面一震一震地發抖,像是被放進一張會發光的繭裡。我聽見老莫——後來才知道他叫老莫——在喊:「傷者下肢有金屬外固定物,小心她的腳——」
老莫的聲音卡了一下,像被什麼噎住。我感覺到他把我往上抬的時候,動作忽然慢了,戰術手套的指尖輕輕碰到我的腳背,又縮回去。「老天,這是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但我就貼在他胸口,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另一個特警從旁邊靠過來,頭盔下的臉轉向我,護目鏡後面的眼睛睜大了。「她的腳趾……每一根都有釘子。」那語氣不是厭惡,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看到一件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們把我連著那塊金屬底座一起抬起來,我的十根腳趾仍鎖死在上面。我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掀開殼的螺。警笛還在響,那聲音鑽進毯子,從四面八方壓著我的耳膜。我在自己粗礪的呼吸裡,只記得一件事:凱爾說「螺釘不能硬拆」。他說過會事先告知改造內容,也說過不會再讓別人碰我。可是現在,有一整個世界的手都要來碰我。
到醫院的路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光一直在換,從紅色旋轉的燈光,到走廊頂上白得發青的日光燈。我被推進一間很大的房間,裡面的醫護都站在床邊,形成一圈白色的圍籬。他們沒有立刻碰我,只是看。那眼神我認得,和展櫃外面的來賓一模一樣,只是多了幾雙塑膠手套。其中一個年輕的男醫生低聲說:「這要怎麼躺?她的腳根本放不平。」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這些骨釘是直接打進趾骨裡的……誰會對人做這種事?」另一個女的拿剪刀來剪我身上殘破的布料,手很抖,把左肩那粒玻璃碰得往裡鑽,她倒抽一口氣,剪刀停在半空:「她胸口還有環……金色的,嵌在乳——」她沒說完,旁邊一個年長的護理師用手肘碰了她一下,但那個護理師自己的嘴唇也抿成一條白線。我沒有哭。我早就不會在這種時候哭了,我看過更糟的,也流過更不像人的液體。我只是把眼睛閉上,想回到那條黑絨布簾後面。
簡的聲音就是那時候出現的。她把那些醫護分開,像把櫥窗前的看客擋開。我聞到她外套上的菸味,混著某種很淡的柑橘噴劑。她站得離我很近,彎下腰,目光落在我的腳上,又移到胸口,乳孔裡的金色震動器已被醫護用透明膠膜蓋住,但金環還露在外面。她的嘴角沒動,只是呼吸變了,一下一下,比旁人慢,像是硬壓下去的。她身後一個年輕的警員探頭看了一眼,立刻別過臉,低聲罵了句:「幹,這他媽的什麼變態……」簡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手,那警員立刻閉嘴。
「能告訴我,那些人在展場把你留了多久?」她的聲音很近,近得我聽見她喉嚨裡很輕的吞嚥。
我張了張嘴。尿袋被重新掛在床欄上,導管像條冰冷的籐蔓拖著我。我想不起時間,在櫃子裡沒有鐘,只有凱爾的皮鞋聲,和震動器換檔時我小腹深處那一陣接一陣的俯衝。我腦中浮起的不是日子,是他撫摸我腳踝的那隻手。拇指按在外踝骨下面,很慢,很輕,沿著踮腳的弧線往上滑,像在確認螺釘有沒有鬆動。他問我「緊不緊」的時候,我總會搖頭,然後他會用指尖點一點我的腳背,說:「很好,我的收藏品。」那個「我的」像一枚釘子,嵌得比骨頭裡的更緊。
「他在哪裡?」簡又問。她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不會丟下我的」這句話。它卡在我舌頭下面,硬得像一塊石頭。最後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膝蓋曲起來,用大腿夾住那條拖在床單上的尿袋管。醫護又圍了過來,有人想把我的腿掰開,「這樣我們無法消毒。」簡看了我一眼,我以為她要發脾氣,結果她只是低聲說:「等藥效。」藥效,他們給我打了東西,讓我的手心開始發麻,讓凱爾留下來的最後那一點撫摸,都像從很遠的水面浮起來。
簡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我沒有看她,卻聽見她回頭。床頭燈太亮,我只敢從被單的縫隙往外看。她脫掉一隻手套,像是要擦汗,又沒有擦。她的影子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一直鋪到我蜷起的腳邊。我縮在毯子裡,聲音小得像從地底透出來:「他不會丟下我的。」
她沒有回話。門被帶上時,那一下喀嚓,比手術刀落盤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