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张强来得更勤了。
隔了两天,他又来了。还是那套说辞——“顺路过来看看叔叔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瓶喝剩的可乐,笑得跟回自己家似的。父亲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声音就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小强来了啊快进来坐。张强脱了鞋,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客厅,没看见林婉。
我在自己房间门口站着,看见他的目光在厨房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坐到沙发上,跟父亲聊起学校里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脚上那双白袜子底都磨薄了,透出黑乎乎的脚底板。父亲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叔叔你这茶叶真香。
林婉在厨房里。她听见张强的声音之后,切菜的声音停了三秒,然后又响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刀刃剁在砧板上,笃笃笃,笃笃笃,像心跳。
我走进厨房。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脖子微微缩着,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排骨,白气往上冒,糊住了窗户玻璃。我站到她旁边,低声说:“妈,他又来了。”她没抬头,手上的刀没停,把一根胡萝卜切成丝,又细又匀,每一刀都切到底,刀刃磕在砧板上闷闷的一声。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把切好的胡萝卜丝拢到盘子里,又拿起一根,按住,刀落下去。她的手很稳,可指节是白的,攥刀攥得太紧了。我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外头父亲喊了一声:“林婉,小强来了,你出来打个招呼呀。”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胡萝卜上,没切下去。她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她的脸很平静,眼睛看着厨房门框上方那一块墙皮剥落的地方,不看我的脸。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油烟味,还有一种很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她昨晚洗了头。一个人在被子里哭了多久才去洗的头,我不知道。
她走出厨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快,像换了一个人:“张强来了啊,坐,阿姨在做饭,一会儿留下来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张强从沙发上转过头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她穿着那件灰蓝色旧连衣裙,腰上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她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笑容很得体,是一个老师对来访学生家长的标准笑容。可张强看她的眼神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他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像一只看见老鼠的肥猫,不急不忙地打量,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腰,从腰看到腿。
“林老师做的饭那肯定好吃,”他说,“上回那个红烧排骨,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父亲哈哈大笑,说那你今天有口福了,你林老师又炖了排骨。张强说那可太好了,站起来就往厨房走,说我来看看林老师怎么做,学两手回去。父亲还在后头笑着说这孩子真好学,张强已经走进了厨房,站在林婉身后,离她很近。
我也跟进去。厨房不大,三个人站在里头就显得挤。林婉站在灶台前,张强站在她左后方,我站在门口。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滚着,白汽往上冲。林婉伸手去拿盐罐,张强忽然从她身侧伸过手去,说我来帮你拿。他的手从她胳膊底下穿过去,整条手臂贴着她的腰侧,手指够到盐罐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胸口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背。
林婉僵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那个姿势持续了大概两秒,也许三秒,张强把盐罐递到她手里,退开半步,脸上挂着老实巴交的笑,说林老师给。林婉接过盐罐,手抖了一下,盐撒出来一点,落在灶台上,白的,像碎掉的牙。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张强说不用谢,然后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朝我笑了一下,是那种只有我能看懂的笑——嘴在笑,眼睛没笑,眼珠子是冷的。他说李明你站这儿干嘛呢,厨房这么小,你出去等着吃饭呗。我说不出口。我的舌头像被钉在上颚上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看了我两秒,嗤了一声,从我身边挤过去,回到客厅,又跟父亲聊起来。
那天晚饭张强又坐到了我家餐桌上。他又给父亲夹菜,又说阿姨手艺真好,又说叔叔你这酒不错。父亲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从单位里的破事聊到国家大事,张强就在旁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隔一会儿就往林婉身上瞟一眼。林婉坐在父亲旁边,低着头吃饭,每一口都嚼很久,腮帮子动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筋。
我坐在她对面,隔着满桌子菜看着她。她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手腕上有一圈淡红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攥过。我盯着那道印子看,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了。
吃完饭,张强又说了谢谢叔叔阿姨,又拎着空了的塑料袋走了。父亲又说了有空常来。门关上,父亲去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他跑调的哼唱。林婉收拾碗筷,我帮她端盘子进厨房。她把碗放进水槽,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站在水槽前,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到她旁边,伸手去关水龙头。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碰。”
我的手停在水龙头开关上,没拧下去。
“回你房间去。”她说。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是我从小到大听过的那种母亲对儿子的命令语气,可这一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底下压着的是恐惧,是耻辱,是某种我既害怕又兴奋的东西。
我收回手,退了一步。她始终没看我。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尾,盯着门板上那道被我小时候踢球砸出来的凹痕。客厅里父亲洗完澡出来了,拖鞋啪嗒啪嗒响,电视又开了,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涌过来。然后我听见厨房的水声停了。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很轻,从厨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走廊。
她的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门口。
门上没有锁。我看见门把手动了一下,往下压了一点点,又弹回去。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她自己的房门口,门开了,门关了。咔嗒一声。这一次,上了锁。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紧眼睛。胸口的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拧了一下,又酸又胀。我知道那不是难受。那是一种更糟糕的东西,是一种我不敢承认的,在胃底翻涌的,滚烫的刺激感。
我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压在被子里,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破了,再冒一个,再破。
我用枕头捂住耳朵,可捂不住。那些声音穿透棉花和布,直直地钻进我的脑子里,像针,又像蜜。我咬着牙,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自己。
那天晚上我手淫了两次。第一次想着她跪在灶台底下的样子,第二次想着她把袖子扯下来遮住手腕上红印的动作。两次射出来的时候我都把脸埋进枕头里,怕自己叫出声。
射完之后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像一张裂开的嘴。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有一次发烧,她整夜坐在我床边,拿湿毛巾给我擦额头,嘴里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她的手很凉,摸在我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像被水托着。我在迷迷糊糊里抓住她的手指,说妈妈不要走。她说妈妈不走,妈妈哪儿也不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东西。
隔壁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间屋子静下来,静得像一座坟。我把手伸出被子,五指张开,对着天花板,什么也抓不住。
我知道她哪儿也不会去。她被钉在这里了,被那些视频,被我的懦弱,被父亲的浑然不觉,被她自己那句“妈妈哪儿也不去”。我们三个人,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这间屋子里,谁也挣脱不了。张强手里攥着绳子的另一头,想什么时候拽就什么时候拽。
而我最恶心的秘密是——每次他拽那根绳子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加快。
不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