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推门进来,她蹲下来,看了看我的嘴,说还没满,又拉了一些进去。她站起来,冲了马桶,洗了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只年猪的肉质真的不一样,”她对外公说,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比村里往年那些猪都嫩,连骨头都是软的。”
外公在客厅里应了一声,划了根火柴,点着烟斗。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混在粪便的臭气里,搅成一团。我躺在地上,嘴里的东西又热又软,有什么硬硬的小块抵着我的舌头,大概是她昨晚吃的玉米。
“十年前神师托梦的时候,我还不太信,”外婆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她说要选个女娃,活人的肉才有灵性,我就带莉娅去给神师看。神师说莉娅不行,骨架太粗,肉太老,得再等一代。”
外公吐了口烟,说:“结果生了个凯蒂。骨架小,肉嫩,神师一看就点了头。”
“是啊,”外婆说,“每年圣诞节叫他们回来,就是为了让神师验收。杰森那个蠢货,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养了十年的女儿是给神师养的。”
我想起每年圣诞节母亲收拾行李时的表情,她从不肯看我,总是低着头叠衣服,说山里冷要多带几件毛衣。她给我织的那件红毛衣,穿上正好到膝盖,外婆说我穿着像个小新娘。
祠堂里的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钟声还在响,外婆又推门进来,这次她拿了个本子。
“村里要做个记录,”她说,“你是第一个当祭品的人,以后恐怕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得留个样本。”
她翻开本子,手里拿着笔,低头看着我,嘴里念念有词:“凯蒂,女,十八岁,处子时肉嫩汁多,三洞齐开后十天内肉质收紧三成,油脂分布均匀,肋骨细薄,烤炙时油脂滴落火中,香气四溢。”
她用笔在本子上画了几条线,大概是画我的体重变化。“断食前两天排空肠肚,”她说,“油脂开始从肌理渗出来import,肉色由白转淡粉,烤炙六小时后表皮金黄,内里汁水饱满。”
钟声停了,窗外有鸟叫了几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外婆合上本子:“这些数据要留给下一任村长和神师,以后再有祭品,就知道怎么养了。”
第二天早上,门铃响了。外婆去开门,是约翰逊和贝西。他们的靴子在地板上踩出声音,停在厕所门口。
约翰逊探头进来,捏着鼻子说:“还在用?”
外婆说:“当然,答应了给我们的。”
约翰逊蹲下来看了看我的嘴:“嗯,容量还可以。现在村里都在讨论今年的年猪呢。”
“怎么说的?”外婆问。
“都说今年的肉比猪还嫩,”约翰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笑,“往年那些猪再怎么养也都老了,烤出来嚼都嚼不动。今年这个凯蒂就不一样,从小用牛乳和精细面食养大,肉里带甜,油脂咬下去就化。鲁尔说烤的时候从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他烤了三十年猪,头一次碰上烤出来不柴不腻的。”
贝西也凑过来:“关键是骨髓。往年猪骨髓少,剃出来只能拿去做汤。凯蒂的骨髓饱满得很,从脊椎里挖出来白花花的,像奶冻一样,辛巴说蘸上面包吃简直是一绝。”
外婆哼了一声:“那乳房呢?归我女儿的那对。”
“杰森和莉娅收下了,”约翰逊说,“莉娅没吃,哭得吃不下,杰森尝了一口,说是像在嚼自己身上的肉。美娜也分了一块肋排,迈克吃了腿肉,说比超市的猪肉强多了。对了,迈克还跟火车上的人炫耀了,说他吃过用自己妹妹做的烤肉。”
外婆笑起来:“这孩子。”
“还有村民说呢,”贝西接道,“说凯蒂活着的时候就长得水灵,没想到烤熟了也好看。那肉色是真的漂亮,切开来白里透粉,纹理均匀得很,像超市里卖的那种上等猪里脊,可猪里脊哪有那种天然的甜味。”
“那是喂养得好,”外婆说,“莉娅怀她的时候我就交代了,每日三餐加大量牛奶和蛋,生出来后也这么养。近几年还加了澳洲的燕麦粉和日本的鱼胶原蛋白,都是抹在面包上混着喂的。”
约翰逊吹了声口哨:“难怪。那明年呢?美娜会有女娃吗?”
“不一定,”外婆顿了顿,“但总有的。莉娅如果不生凯蒂,也会有凯蒂的妹妹或姐姐。只要这个家族还生女儿,村里就不缺年猪。”
贝西的声音低了些:“神师还托梦给你了吗?”
“没有了。不过神师满意得很,说这次的祭品总算是像样了。她挑了几十年,从猪挑到人,总算挑到个好的。”
厕所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贝西迈进来,脚尖踢了踢我的头颅侧边,动作随意得像在踢一块挡路的石头。她蹲下来,手指按上我的眼皮往上一翻,眼睛凑近了看了看,又撒开手让眼皮弹回去。“啧啧,都硬了,量是彻底凉透了。”
约翰逊也挤进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瞅着我的脸。“不过脸上这肉倒是结实,肌肉纤维紧实得很。凯蒂这女娃活着的时候没什么特别,一献祭倒成了全村的记忆。”
“那可不,”贝西说,“每次过节大家都会想起她,想起那年圣诞吃的不是猪,是人。一边吃一边想凯蒂当初在架子上哭的样子,那呜咽声,比教堂唱诗班还好听。”
约翰逊笑起来,笑声在四壁的瓷砖上弹来弹去:“是是是,尤其开刀那会儿,她喉咙里滚出来的那个调门,真的,比《平安夜》还入耳。鲁尔说她叫得特别有节奏,铁棍每进一寸就是一个半音,进到胸腔的时候是降E,穿出嘴的时候正好是高音C。”
他向后退开半步,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还有她母亲掰开她双腿的时候,她也叫,那个调子就低了,像大提琴,沉得很。后来外公上的时候她又变了调,转到小调上去了。”
我听着,嘴里的粪便早已凉透,沉沉压着舌根。我记不全那些撕裂身体的声音,只记得母亲手指落在我大腿内侧的冰凉,外公指甲抓进腰肉的刺痛,还有火光——那烧穿我内脏的火光,其实比雪地里泼在我身上的冰水更烫,更久,久到连骨头都不再是我的。
外婆也走进来了,她站得最远,后背对着马桶。她的目光穿过那两个人,落在我额角的线痕上——那里是生时头骨的结构线。
她忽然开口:“你们聊够了没有?这脑袋我还有用呢。”
约翰逊收了笑,和贝西退出了厕所,靴声踩过客厅,踩上门廊,最后消失在外面的雪地里。外婆也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看着我的眼睛位置,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的灯泡在她脸上灌出暗而柔软的阴影,她眨了眨眼,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到混在自己的吐息里几乎听不清。
“……这女娃。”
她转回去,向外走了几步,关上厕所的门。门的震动沿着地板传到我后脑,细微,但我不可能错过。
夜晚了,我的家人现在在什么地方?火车停在哪一站?母亲靠窗的手指还在敲膝盖吗,还是停下了?
我躺在黑里,忽然明白:他们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我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我的耳朵已经听不见,我只是一截被留在厕所里的残骸,嘴里永远含着别人排出的东西,像一尊被废弃的神像。
外面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还是那支《齐来,你们信众》。
“……齐来,你们信众,欢乐又欢欣……”
歌声穿过雪,穿过门板,穿过厕所的瓷砖,落到我的唇上,停在那里,停了很久都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