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醒來的時候,窗紙才剛泛起一層薄薄的灰藍色。
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手掌習慣性往旁邊的枕頭摸過去——空的,冷的,哪有什麼人的體溫。霍驍已經離開永州整整四天了。林嶼睜著眼盯了半晌床頂的素色帳幔,才慢吞吞坐起來,把那封壓在枕邊的信箋又看了一遍。信箋上的字跡工整而短促,連個落款都沒有,就只寫了「飯菜」兩個字,旁邊還壓著那塊從濟安堂拿回來的銅牌,牌子底下墊著那塊寫著「等我」的樹皮。他把樹皮拿起來,指尖摸了摸上面已經乾涸的刀痕,嘴裡嘟噥了一句:「等我等我,也不說清楚等多久,這他媽的跟渣男臺詞有什麼兩樣。」
門外極輕的兩下叩響。林嶼還沒應聲,門就被推開一條縫,沈七端著銅盆側身進來,熱水蒸出的白氣在晨光裡散成一片。沈七這個人,林嶼到現在都摸不準他的底——話少得離譜,走路沒聲音,站在角落裡像塊影子,但霍驍把他留給自己,說「有任何事找他」,口氣篤定得像在交代一件絕對不會出錯的事。林嶼接過熱水洗了臉,沈七已經把早膳在桌上擺好了,動作安靜得像貓,擺完就退到門邊站著,視線落在地上某個不重要的點。
「你們將軍那邊,有消息嗎?」林嶼端起粥碗,裝作不經意地問。
沈七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短箋,遞過來。紙箋沒有封泥,沒有任何印記,就只是一張對折的粗紙。林嶼放下碗接過,打開一看,字跡和那張「飯菜」一模一樣,但這次寫得明顯急了,筆鋒凌厲,墨色深淺不勻,顯然是軍中倉促揮就的。
「北境戰事驟緊。朝中有人壓下糧草調令,軍需告急。我在營中,汝勿念。」
總共就三行字。林嶼看完,把紙箋翻過來,背面是空的,再翻回去,還是那三行。他盯著「我在營中,汝勿念」那六個字看了好半天,胸口那股子不爽從四天前攢始醞酵,現在已經不是不爽了,是悶。悶得他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吞不下也吐不出。
「壓糧草?」他把短箋放到桌上,粥也不喝了,「什麼意思?朝裡有人故意不給前線送糧食?那不是要他媽的餓死自家兵嗎?」
沈七沉默了一瞬,開口時聲音平平的,像是隻在轉述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朝中主和派與北境軍府素來不和。將軍此次回朝,彈劾了戶部侍郎李崇安勾結北境糧道、私扣軍需。」他頓了頓,「李崇安背後是樞相的人。」
林嶼聽得腦袋有點大,但他抓住了重點:「所以現在是報復?你們將軍在前面打仗,後方的人掐他糧草?」
沈七沒點頭也沒搖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嶼「靠」了一聲,把那張短箋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他想駡霍驍走之前跟他說的那堆話——什麼「朝中有人想我死」、什麼「你留在永州才安全」——那時候他聽著只覺得這是在哄他乖乖待著,現在這張紙條一來,他才真真切切感覺到,霍驍那王八蛋是真的被架在火上烤。前面有敵軍,後頭有自己人捅刀,糧草還被掐了,這仗打個屁。
「你們將軍身邊,」林嶼轉過身盯住沈七,「文書人手夠不夠?」
沈七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居然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遲疑。
「隨軍主簿崔言舟崔先生人在營中,」他說,「但戰時調度往來繁雜,軍報、糧冊、布防圖、往來書函皆須過手,主簿一人常需通宵,偶有延誤。」
林嶼一屁股坐回床邊,腦子卻轉得飛快。他是平面設計師,在現代天天跟排版、圖層、資訊圖表打交道,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堆亂七八糟的資訊整理成一眼能看懂的圖。軍事情報他是不懂,但邏輯是通的——資訊分級、重點標示、視覺化呈現,這些東西放哪個時代都一樣。他不確定古代的軍文書是怎麼跑的,但如果連主簿都忙到通宵,就代表那套流程一定有可以優化的地方。
「沈七,」他抬起頭,「你今晚幫我弄點東西來——紙,越多越好,毛筆,墨,還要一把尺。沒有尺的話,削平的木片也行。」
沈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過去,但太快了,林嶼沒抓住。他只拱了拱手,說「是」,便退了出去。
整個白天林嶼都悶在屋子裡。他把揹包裡那幾張從現代帶來的便條紙全翻出來,又從揹包內袋摸出那塊寫著「等我」的樹皮,放在桌上當鎮紙用。桌上鋪滿了他用毛筆畫的草圖——說「畫」其實太抬舉了,他的毛筆字醜到像蚯蚓在爬,與其說是寫字不如說是在塗鴉。畫了幾張他就發現問題了:他根本不知道古代的軍情資訊長什麼樣子。是圖?是表?是密密麻麻的豎書?他不知道糧草調配的單子怎麼寫、布防圖怎麼畫、軍報的格式長怎樣。沒有參考樣本,他根本無從下手。
傍晚沈七送晚膳進來時,看見滿桌被揉掉的紙團,難得地多看了一眼。
「林公子在寫什麼?」
「寫不出來,」林嶼煩躁地抓了抓頭,「我想畫一些軍情標記的圖例——就是比方說糧草存量用什麼符號標、敵軍動向用什麼顏色的旗表示、緊急軍報和日常彙報怎麼區分——但我他媽的根本不知道你們軍隊現在用的是什麼系統。」
他說完以為沈七會像往常一樣沉默,沒想到沈七放下食盤,走過來從地上撿起一張揉皺的紙,攤開看了半晌,然後伸手指了其中一個林嶼畫的簡易圖標。
「這個,」沈七說,「軍中哨探用旗色報敵情。赤旗為敵襲,黃旗為敵退,黑旗為敵按兵不動。」他又指了另一個,「糧冊以朱筆圈記,三圈為急,兩圈為缺,一圈為需補。」
林嶼愣了一秒,然後猛地抓過一張新紙:「你再說一遍,說慢點。」
沈七又說了一遍。林嶼一邊聽一邊記,毛筆還是用不順手,乾脆從揹包裡摸出那枝沒水的原子筆,用筆尖在紙上刻壓出痕跡來畫。他聽完旗色系統後又追問了軍報分級、調令傳遞流程、各路哨點的資訊彙整方式,沈七雖不是軍中幕僚,但跟在霍驍身邊多年,這些基本的事情還是說得清楚。等林嶼停筆時,外面天已經徹底黑了,桌上那盞燭火被夜風吹得晃了好幾下。
沈七收拾了晚膳碗盤退出去了,屋裡只剩下林嶼一個人。他把今晚畫的那疊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最初那些歪扭的塗鴉,到後面愈來愈清晰的圖例分層。他不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用,甚至不確定霍驍會不會看,但他至少做出了什麼。他不是只能被動等在那間木屋裡的人了,也不是隻能等別人遞紙條來說「汝勿念」的人了。他可以做事。
他把那塊樹皮從桌上撿起來,握在手心——樹皮的邊角已經被他摸得發亮了。然後他重新攤開一張新紙,拿起那枝毛筆,用他那手醜到爆炸的字,一筆一劃地往下寫。
「霍驍,我聽說你那邊糧草被自己人掐了。操他媽的。我不懂打仗,但我會整理資訊、畫圖、優化流程。你那邊主簿忙到通宵的話,文書校治、圖表整編這些事我幫得上忙。我他媽的不要在這裡枯等。你要是不回信,我就當你同意了。」
他停下筆,看了一眼旁邊那塊銅牌,又加了幾行。
「以下是我根據沈七口述畫的幾張軍情標記圖例草稿。你們系統一定有更完整的,這只是我試做的。如果有用,告訴我怎麼改,我可以照你們的規格重新整編。這東西在你們這裡可能叫別的,我不知道,在我那邊叫資訊圖表設計。總之你看著辦。
對了,你他媽的記得吃飯。」
他把信紙摺好,和那疊圖例草稿疊在一起,拿過銅牌壓在上面。然後他吹熄了燭,在黑暗裡躺回床上。
窗外有馬蹄聲。很輕,很遠,像是從城北的方向一路往更北的地方去的,踏在夜路上,篤篤的,悶而急促。林嶼側耳聽了一會,那蹄聲愈來愈遠,愈來愈輕,最後融進夜風裡,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闔眼前,手裡還握著那塊樹皮,低聲說了一句:「你最好快點回來,不然我真的會在將軍府門口拉橫幅。」
窗外夜色正濃,那盞吹熄的燭臺上,餘煙細細地往上繞了一會,然後也散了。